第四十一章 又来了

正月十五刚过，靠山屯的残雪还没化干净，田埂上结著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王大虎赶着牛车，稳稳当当地走在通往青牛镇的官道上。车板上堆得小山似的，全是李翠花蒸的白面馒头和卤肉干，用干净的粗布一层层包裹着，扎得结结实实。

“小弟，你再吃一块肉干。“王大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卤肉，递到小宝面前，“娘说了，你在书院瘦了不少，让俺盯着你吃。你要是再瘦，娘可是要揍俺的。“

小宝裹着厚棉袍，整个人靠在哥哥宽阔的后背上，暖烘烘的。他笑着接过肉干啃了一口：“大哥，这都第四块了，你再塞，我走路都走不动。“

“走不动怕啥？大哥背你！“王大虎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那铁墩似的胸脯。

小宝被他逗得直乐，嘴上笑着应声，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开春后的几件大事了。

县试报名在即，赵教谕虽然答应亲自作保，但六岁下场考县试，这在整个青州府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到时候报名资格审查那一关，必然会有人拿年龄做文章。

大干朝的律法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年龄下限，但不成文的规矩摆在那儿，十岁以下的考生闻所未闻。到时候该怎么应对，得提前想清楚。

还有官田试验地那边，初冬按他的堆肥法做的覆盖，经过一整个冬天，效果到底如何？这事关系到他在县衙的功劳簿上能不能再添一笔重重的分量。

牛车吱呀吱呀地晃着，小宝靠在大哥背上，把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理了个清楚，不知不觉间，青云书院的门楼已经远远地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到了！小弟，书院到了！“王大虎兴奋地一拉缰绳，赶着牛车加快了速度。

书院门口，门房老张头正端著一碗热茶，缩著脖子在门洞里避风。

他漫不经心地朝官道上扫了一眼，顿时整个人愣住了，浑身僵硬。

远处的官道上，一个黑铁塔般的身影正赶着牛车由远及近。那宽阔雄壮的肩膀，粗壮的胳膊，加上那张看着十分凶悍的脸——

老张头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双手死死抵住门板，后背紧紧贴著门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扯著嗓子朝院内拼命大喊：“周、周夫子！那个杀那位王家大公子又来了！“

院内几个正在扫雪的学子闻声抬头，顺着门房的方向看去。

当他们看到那座缓缓逼近的“黑色小山“时，手里的扫帚“哐啷“掉了一地，全都不约而同地缩到了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别别别别挡门口让他进来千万别惹他“一个学子的声音都在打颤。

“上次他来送他弟弟，在门口打了个喷嚏，把院墙上的瓦都震掉了三块！“另一个学子压低声音，脸色煞白。

牛车稳稳地停在书院门口。

小宝灵巧地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好衣冠，笑眯眯地朝门房拱手行礼。

“张伯新年好！给您带了卤肉，是俺娘亲手做的，您尝尝鲜。“

老张头看到小宝笑眯眯地站在面前，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地落回了肚子里。

“哎哟！小宝少爷回来了！新年好新年好！“老张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大虎从车上跳下来，地面被他踩得闷响了一声。他憨笑着弯下腰，双手捧著一大包用油纸裹好的卤肉和白面馒头，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张头面前。

“张伯，这些是给书院先生们尝尝的！俺娘做的，味道好着呢！“

王大虎说话的嗓门大得像打雷，震得门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了老张头一脑袋。

老张头双手接过包裹，连连点头，后背的衣衫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好好好！多谢多谢！一定转交！一定转交！“

小宝无奈地看了大哥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臂：“大哥，你小声点。“

“啊？俺这就算小声了啊！“王大虎挠著后脑勺，声音又大了三分。

门房里仅存的一个茶杯被震得在桌上滑了半寸。

老张头的腿又开始抖了。

小宝赶紧拉着大哥告别，背著书包走进了书院大门。

踏进学堂的那一刻，小宝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以前他进门，同窗们的反应是畏惧和疏远——不是怕他，是怕他那几个哥哥。大家见了他，虽然面上客气，但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躲避的意味。

但今天不一样了。

小宝刚一露面，学堂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宝哥儿回来了！“

“快快快！把座位擦干净！“

赵富贵第一个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像只撒了欢的兔子似的冲到小宝面前。他袖子一撸，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弯著腰对着小宝的座位一通猛擦。

左擦一遍，右擦一遍，来来回回擦了整整三遍，擦完还用手掌在椅面上仔细摸了摸，确认没有一粒灰尘。

“宝哥儿请坐！“赵富贵殷勤地侧身让开，搓着手谄笑。

小宝还没坐下，就看到自己的书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条新磨的墨条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这“小宝有些哭笑不得。

赵富贵凑到小宝耳边，压低声音，满脸堆笑地说道：“宝哥儿，俺爹说了，您将来中了秀才，俺给您牵马坠蹬！俺爹还说，以后咱们赵家的生意，全指望宝哥儿您照拂了！“

小宝看着赵富贵那张殷勤的胖脸，想起刚入学时这小子还指使人在自己凳子上涂墨汁，如今倒恨不得把凳子舔干净了，不由得暗自好笑。

“富贵，坐下吧，不用这么客气。“小宝笑着摆了摆手。

赵富贵嘿嘿傻笑着回了座位，却把自己的椅子往小宝的方向挪了挪，像只忠犬一样守在旁边。

“咳——“

学堂门口传来一声清咳。

周夫子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色长衫，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学堂内缓缓扫过，最终在小宝身上多停留了两息。

学子们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起立行礼。

周夫子走到讲台前站定，没有急着开讲。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慢慢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书页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春秋左氏传注疏》。

周夫子捧著这本书，稳步走到小宝的课桌前，将古籍轻轻放了下去。

“小宝。“周夫子的语气比往日柔和了三分，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这本书是老夫恩师当年所赠，跟了老夫三十余年。“

学堂里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学子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本泛黄的古籍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周夫子恩师所赠的私藏之物，那得是多金贵的东西？别说借给学生看了，平时连周夫子自己都舍不得翻几次！

“今日借与你研读。“周夫子抚了抚胡须，语重心长地说道，“县试策论常考经史大义，《春秋左氏传》乃必读之书。你务必吃透其中精要，不可囫囵吞枣。“

小宝赶紧站起身来，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古籍，退后一步，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大礼。

“学生多谢夫子厚爱，定不辜负夫子期望。“

周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讲台上。

小宝坐回座位，轻轻翻开书页。

指尖拂过蝇头小楷的批注，那些前世读过的《左传》内容在他脑海中一一对应。什么“郑伯克段于鄢“，什么“曹刿论战“，这些篇目他上辈子考公务员的时候都翻烂了。

小宝低下头，借著书页遮住脸上的笑。

这些经义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难关。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接下来的县试报名资格审查。

放学后，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小宝没有走，他特意多留了半个时辰，坐在学堂里，借着窗外的余晖，将《春秋左氏传》中几处与大乾律法相通的条文一一抄录在册。

他用前世写行政公文的思维，把这些零散的经义要点梳理归纳，按照“治国““用兵““德政““法度“四个类目分门别类，整理出一份简明扼要的提纲。

每个要点后面，他还用小字标注了可能的策论出题方向和应答要领。

正写到“齐桓公伐楚“那一段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夫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小宝身后，目光落在那份提纲上。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缓缓舒展开来。

周夫子伸手拿起那张提纲，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好几遍。

纸上的内容条理清晰，归纳精准，提炼凝练，别说一个六岁孩童，便是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所有学生，也没有一个能做到这般地步。

周夫子捧著那张纸，嘴唇微微颤动，喃喃自语：“老夫教了三十年书竟不如一个六岁孩童会读书“

小宝听到身后的声音，赶紧起身行礼。

周夫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提纲小心地放回了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学堂门口的时候，周夫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话：“明日起，你每日放学后留堂半个时辰，老夫单独给你加课。“

小宝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