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宋骞何在?
书名: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作者:九岁歌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宋骞何在?
十月初六,午时,金陵码头。
秋风肃杀,卷着秦淮河水汽扑面而来,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江南三司长官、金陵六部官员、国子监祭酒、都察院分署御史、金陵府上下官吏,乃至金陵城内有头有脸的士绅、勋贵,按品级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队伍左侧,站着三人。
左边是段廷儒,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正二品仙鹤补服,头戴乌纱展脚幞头,双手拢在袖中,面上却强作镇定,自光紧盯着江面上那艘缓缓驶来的官船。
右边是甄应嘉,他年约五旬,面容富态,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正微眯着眼,神色平静,眼神阴翳的望向江上的大船。
中间是金陵府知府贾雨村,他一身正四品知府官服簇新笔挺,乌纱帽戴得端正,白净的面皮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目光在段廷儒与甄应嘉之间不动声色地逡巡,心中却在飞快盘算。
另一侧,按察使司、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长官,金陵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官员,国子监祭酒、司业,都察院分署几位御史,金陵府同知、通判————品级从正三品到从七品,足有百馀人,个个摒息凝神,锦衣华服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更远处,是被官兵拦在外围的士绅、商贾、百姓,黑压压望不到边,议论声如蚊蚋般嗡嗡作响。
“来了!来了!”
不知谁低呼一声,所有人精神一振。
江面上,那艘悬挂亲王龙旗的官船已稳稳靠岸。船身比寻常官船大上一倍,船头雕龙画凤,帆面绣着巨大的忠顺二字跳板放下。
首先下船的是二十名御林军,迅速在跳板两侧排出警戒信道,盔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随后,四名亲王府内侍躬身引路,接着,忠顺亲王程淳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他身着玄色团龙纹常服,外罩明光铠,腰佩一柄镶金嵌玉的尚方宝剑,剑鞘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一双虎目扫过岸上黑压压的人群,面露寒光,不苟言笑。
程淳稳步踱下跳板,靴子踏在金陵土地上的瞬间,岸上以段廷儒为首的百官齐齐躬身,声震码头:“下官等恭迎忠顺亲王殿下!”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程淳面无表情,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既不停留,也不开口。
沉默。
压抑的沉默在码头上蔓延,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儿。
段廷儒躬着身,额角已渗出细汗,按照惯例,亲王该说“免礼”,然后他们直身,再行正式的跪拜大礼,可这位忠顺亲王,竟一言不发。
甄应嘉心中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贾雨村偷偷抬眼,想窥探程淳神色,却正对上对方冰冷的视线,吓得连忙又低下头去。
时间仿佛凝固。
足足过了十息,程淳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字字清淅:“宋骞何在?”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码头!
所有人猛然抬头,脸上写满错愕与茫然。
宋骞?那个院试末名、被陛下青眼的少年,贡院失火后便失踪的宋骞,亲王殿下为何第一句话便问他?
段廷儒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甄应嘉这才抬头看向程淳,却在对方脸上看不出一点颜色。
码头上一片死寂,唯有秋风呜咽。
程淳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怎么?没人知道?”
就在此时—
码头东侧,被御林军严密把守的警戒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下意识望去。
只见三名锦衣卫分开人群,大步走来,为首之人正是沉炼,他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他身后半步,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锦衣卫,而在他们中间一名少年缓步走来。
他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未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细布儒生袍,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乌发用一根普通的青玉簪束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面容清秀尤带稚气,肤色因多日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步履从容,姿态端正。
正是宋骞。
码头上所有人,包括段廷儒、甄应嘉、贾雨村,以及身后上百官员,全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宋骞?!他竟还活着?!而且是由锦衣卫护送现身?!
段廷儒脑中“嗡”的一声,心中那股不妙感彻底坐实。
一直淡定从容的甄应嘉,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宋骞没死,那事情就麻烦了。
在所有人惊愕、猜测、恐惧的目光中,宋骞走到程淳面前三步处,停下。
他整了整衣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姿态躬敬却不显卑微,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学生宋骞,参见忠顺亲王殿下。”
程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虽然早从皇兄口中、从密报中知道此子年幼,但亲眼见到,冲击依旧强烈,这面容未免太过年轻!十二岁的娃娃,竟敢火烧贡院?竟能想出“分省改制”之策?
程淳心中讶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免礼。”
宋骞直起身,垂手侍立,目光平静。
程淳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向面前依旧躬着身的百官,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段廷儒、甄应嘉、贾雨村,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或惊疑、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忽然,程淳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
“江南的官,做得真好啊。”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炸响,“科举舞弊,逼得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要纵火烧了贡院,才能把这事儿捅到天上去!”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唯有程淳的声音在秋风中回荡:“戊午科乡试舞弊,主犯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院试泄漏,是无心之失?”他一步步走到段廷儒面前,虎目如电,“段总宪,你查了两个月,就查出这么个结果?”
段廷儒脸色煞白,躬身更深:“下官————下官————”
“还有你!”程淳转向甄应嘉,目光如刀,“甄大人,好大的威风!你那个儿子甄珏,在舞弊案里干干净净?当本王是瞎子?!”
甄应嘉浑身一颤,强作镇定:“殿下明鉴,犬子————”
“闭嘴!”程淳厉声打断,“本王没问你话!”
他转身,面向所有官员,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江南科场,从院试到乡试,从上到下,烂透了!你们这些官,吃着朝廷的俸禄,干的什么勾当?!收受贿赂,买卖功名,打压寒门,舞成风!逼得一个少年,不得不放火烧了贡院,用这种诛九族的大罪,才能让陛下看见江南的真相!”
他每说一句,百官脸色便白一分。
“你们该死!”程淳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码头上鸦雀无声,连秋风似乎都凝滞了,上百官员躬着身,无人敢动,无人敢言,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官袍后背已被浸湿。
程淳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宋骞。
“跟本王走。”他语气不容置疑。
宋骞躬身:“是。”
程淳大步走向码头一侧早已备好的亲王仪仗,那是一辆比寻常马车大上两倍的青幄金顶车驾,由八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牵引,车身上雕龙画凤,华丽威严。御林军迅速排开信道,沉炼及两名锦衣卫护在宋骞身侧。
程淳率先登上车驾,宋骞随后跟上。
车帘落下前,程淳冷冷丢下一句:“都滚回去候着!本王自有发落!”
话音落,车驾激活,御林军护卫左右,锦衣卫前后开道,队伍辘辘驶离码头,留下满地目定口呆的官员。
直到车驾消失在长街拐角,码头上依旧死寂。
许久,贾雨村才颤巍巍直起身,脸色惨白如纸,看向段廷儒:“段大人,这————”
段廷儒缓缓直起腰,望着车驾离去的方向,眼中一片灰败。
甄应嘉站在原地,早已被程淳的话震慑住了心神,豆大的汗珠在十月清冷的江风中,顺着额角滑落。
宋骞————
又是这个稚子!
码头上,百官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恐惧、猜疑、不安在人群中蔓延。
而此刻,亲王车驾内。
程淳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宋骞正襟危坐,神色平静,既无得意,也无徨恐。
“你便是宋骞。”程淳开口,语气比在码头上缓和了些,“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学生所写。”宋骞坦然承认。
“火烧贡院,也是你放的?”
“是。”
程淳盯着他,忽然问:“不怕死?”
宋骞迎上他的目光:“怕,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程淳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有胆色!难怪皇兄看重你!”
笑罢,他神色一肃:“你信中所提分省改制”,细细说与本王听。”
车驾辘辘前行,驶向忠顺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