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子渊兄,你可敢与我一起?
书名: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作者:九岁歌
第一百四十四章 子渊兄,你可敢与我一起?
八月十三,黄昏。
夕阳将金陵贡院高耸的灰砖围墙染成一片暗金,朱漆大门再次缓缓开启,三场考试中的第二场已经结束。
宋骞提着考篮,随着人流走出贡院,他一身靛青色细布儒生袍的下摆已沾了不少尘土,袖口处有几点不易察觉的墨渍,乌发用青玉簪束着,但额前几缕碎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白淅的额角,连续两场鏖战,即便他体质强于常人,眉宇间也难免透出几分疲惫。
然而更沉重的,是压在心头的那股无声的憋闷。
走出大门时,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贡院东侧明远楼的方向,那是主考官段廷儒办公与临时下榻之处,二楼窗户紧闭,窗纸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却看不真切。
第二场考试这三日,那种明目张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昨日午后,他甚至亲眼看见刘德裕提着食盒,在两名号军护送下,大摇大摆地走向丙字号巷深处某间号舍。沿途经过的士子无不低头避让,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还能如何?
告发?向谁告发?段廷儒吗?那位左都御史这两日只在第一天开考时露过一面,之后便再未出现,监考的提调官、受卷官、弥封官,多是金陵本地官吏,他们或眼观鼻鼻观心,或干脆添加这场心照不宣的默许。
至于那些得了特殊关照的士子,在考场上更是志得意满,考试期间竟能听到对方在号房里惬意的哼起小调。
到目前为止,宋骞才算是真正懂了江南的水深,也更进一步的了解了神景城那位的处境,已经可以用令人发指来形容了。
“子慎。”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宋骞的思绪。
他转头,看见赵文博正朝他走来。
“文博兄。”宋骞颔首致意。
两人并肩走在逐渐稀疏的人流中,一时无话。
贡院街两旁挤满了等侯的家人、仆役,也有趁机做生意的摊贩,叫卖着热汤饼、茶水和提神药,喧嚷的人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与方才贡院内那种死寂中暗流涌动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走出一段,赵文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丁字七十六号旁边,是周继昌?”
宋骞“恩”了一声,并不意外赵文博会知道,丙字号巷与丁字号巷相邻,以赵文博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那些动静。
“我隔壁是陈文礼。”赵文博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昨夜子时,有人从巷道外递进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扔进他号舍栅栏,他捡起来时,我正好起身活动,隔着栅栏缝,看见他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张写满小字的纸。”
宋骞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赵文博。
赵文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冰冷:“他看完,就将纸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两人再次沉默。
前方已能看到薛府派来接人的马车,平安正站在车辕边焦急张望,看到宋骞,连忙挥手。
赵文博停下脚步,看向宋骞:“明日最后一场,子慎有何打算?”
宋骞也停下,自光与赵文博平静对视,想要说点什么,心中却感觉有千斤重,不知道该如何说,照这样下去,两个人落榜也已经是注定的了。
于是宋骞只能冲着对方无奈的摇摇头,眼神中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歉意,毕竟他还有神京城那位的注目,赵文博则彻底无望了。
之后两人分别,宋骞走向薛府的马车,赵文博则转身,朝着他在金陵临时租贷的那处小院走去。
平安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宋骞手中的考篮,连声道:“公子辛苦了!快上车,香菱姑娘备好了热水和吃食,太太和宝姑娘也一直惦记着。”
宋骞“恩”了一声,正要抬步上车,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回头,望向赵文博渐行渐远的背影,那道身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孤寂,步伐却依然稳健,背脊挺得笔直。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宋骞脑海。
难道真就这样算了?就算是不为了这江南苦寒的底层士子,不为了赵文博,为自己能够获得一个应得的功名,他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宋骞忽然改了主意。
“平安,”他收回踏上车辕的脚,转身道,“你先回去,告诉姨妈和宝妹妹,我晚些再回。”
平安一愣:“公子,您要去哪儿?香菱姑娘还等着。”
“去赵公子处坐坐。”宋骞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必跟来。”
说罢,他不等平安反应,已迈步朝着赵文博离开的方向追去。
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公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转头对车夫道:“先回府吧,跟太太和姑娘说,公子有事,晚些回来。”
宋骞追上赵文博时,两人已走出贡院街的范围,转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赵文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见是宋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子慎?你————”
“突然想起有些事想与文博兄探讨。”宋骞走到他身侧,神色自然,“不请自来,文博兄莫怪。”
赵文博看了他片刻,眼中疑惑一闪而过,随后点点头,没有多问,只道:“寒舍简陋,子慎不嫌弃就好。”
两人并肩而行,又穿过两条小巷,最终在一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门楣低矮,门环是普通的铁环,已有些锈迹。
赵文博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个小小的天井,正对着天井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厢房,瓦是旧瓦,有些地方已长出青笞,但窗纸是新糊的,窗棂也擦得一尘不染。
“寒舍简陋,让子慎见笑了。”赵文博侧身让宋骞进门,语气平静,并无窘迫。
宋骞跨过门坎,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堂屋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靠墙一个陈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墨迹已有些黯淡的《陋室铭》,是赵文博自己的笔迹,字迹清瘦劲挺。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斑驳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个粗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盏,壶身有细细的裂纹。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以及天井里秋风吹过枯叶的簌轻响。
宋骞没有立刻开口,他伸手拿起一只茶盏,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瓷面,目光落在茶盏边缘一道细微的豁口上,仿佛在斟酌言辞。
赵文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他看着宋骞低垂的眉眼,感觉对方来找自己肯定是有要事。
“文博兄,”终于,宋骞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赵文博,“这两日的乡试,你都看见了。”
赵文博点头,声音低沉:“看见了。”
赵文博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的提调官、受卷官,他们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不错。”宋骞轻轻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们不仅是在舞弊,更是在示威,告诉所有寒门学子,告诉段廷儒,甚至告诉远在神京的陛下,这江南,他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段廷儒呢?这位左都御史,从四月到现在,做了什么,舞弊案草草结案,抓了个替罪羊了事,如今乡试,他明知有人作弊,却闭门不出,只在明远楼上观风景。”
赵文博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化为无奈:“他也有难处,江南官场铁板一块,他孤身一人,能如何?”
“正是如此。”宋骞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文博兄,你想过没有,段廷儒此行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赵文博一怔。
宋骞不待他回答,继续道:“陛下派他南下,明为查案,实为整顿江南,可整顿需要人手,需要根基,段廷儒在江南毫无根基,他拿什么整顿,所以他需要人,需要那些将来可能入朝为官、对他心怀感激的士子,作为他在江南、乃至将来在朝中的羽翼。”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因此,舞弊案他可以放过,因为那会得罪太多人,但乡试他必须主持,因为这是他施恩于士林、收拢人心的最佳时机,他只要保证乡试表面上公平公正,选出几个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加以提携,这些人自然会感念他的恩德,成为他的人。”
赵文博听得悚然动容,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所以,”宋骞一字一句道,“段廷儒不会管那些作弊的纨绔,他只需要这场乡试顺利进行,选出几个他能用的人,至于你,我,还有其他寒门学子是否被顶替,是否落榜,对他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局,是他回京后能向陛下交差,能说一句江南士林归心”。
“”
屋内死一般寂静。
赵文博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所以————我们就活该被牺牲,寒窗十年,就为了给那些纨绔当垫脚石?”
宋骞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除非我们把这场戏台子砸了。”
赵文博瞳孔骤然收缩:“砸了?怎么砸?”
宋骞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孤绝而决绝。
“我是要把这场乡试,彻底搞砸,砸到段廷儒捂不住,砸到江南官场瞒不住,砸到神京城那位陛下,不得不看,不得不管。”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赵文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我要火烧贡院。”
赵文博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你疯了?!”他几乎要喊出来,又强自压低声音,“贡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抡才大典的圣地!放火烧贡院,是诛九族的大罪!”
听到诛九族,宋骞的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却不是害怕,他俯身下来凑到赵文博的面前,带着一种无畏的语气问道。
“所以,子渊兄,你可敢与我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