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朕这个儿子,属实是不聪明
书名: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作者:九岁歌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朕这个儿子,属实是不聪明
腊月三十的戌时三刻,大雪依旧纷扬。
重华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比养心殿还要旺上三分,暖意熏得人脸颊发烫,靖和帝穿着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炕榻上,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角布着细密的皱纹,手里握着一柄和田玉雕的鼻烟壶,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
炕榻对面的绣墩上,坐着北静郡王,如今虽已赋闲,却仍时常入宫陪太上皇说话。
“这雪,下得倒是应景。”靖和帝将鼻烟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瑞雪兆丰年,但愿江南那边,也能有个好年景。”
北静郡王捋着胡须,笑着接话:“太上皇说的是,江南富庶,只要盐政理顺了,百姓自然能过个好年。”
这话说得委婉,却暗藏机锋。
靖和帝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盐政————可不是那么好理的,范科捷到任不过月馀,就闹出盐商罢市这么大的乱子,年轻人,还是太急了些。”
北静郡王连连点头:“太上皇圣明,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当徐徐图之,范科捷一上来就查盐引、翻旧帐,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扬州城无盐可买,百姓怨声载道,这烂摊子,只怕不好收拾。”
他说着,偷眼看了看靖和帝的脸色。
靖和帝将鼻烟壶搁在炕几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抬起眼皮,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语气带着几分深意:“皇帝年轻气盛,总想着快刀斩乱麻,却不知江南的水有多深,前几目朕召他来说话,他还满口整顿更治”:清除积弊”:朕劝他稳重些:他倒觉得是朕不愿放权。”
北静郡王放下茶盏,温声道:“陛下励精图治,也是一片苦心。”
“苦心?”靖和帝冷笑一声,“朕看他是在意气用事!盐商罢市已近二十日,弹劾范科捷的奏疏堆成了山,他除了留中不发,还能有什么办法,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他以为派个钦差就能查清楚,天真!”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盆里红罗炭偶尔爆出的啪声。
北静郡王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臣听说,陛下前几日召见林如海,似在商议派钦差南下的事。”
“段廷儒。”靖和帝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左都御史,齐党党魁。皇帝这是想借齐党之手,打压浙党在江南的势力,想法不错,可惜段廷儒那人,清名是有,手段却不够狠辣,江南那潭浑水,他未必搅得动。”
北静郡王轻声道:“陛下或许另有考量。”
靖和帝摇摇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朕这个儿子,当初若不是形势所逼,怎可能将皇位————”
他话未说完,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一”
暖阁门帘掀起,一股寒气裹挟着雪花涌了进来。
天泰帝踏进门,身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沫,他眉宇间那股积郁了半个月的阴霾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而不发的神采。
“儿臣给父皇请安。”天泰帝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恭谨,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北静郡王连忙起身见礼:“臣参见陛下。”
“王爷不必多礼。”天泰帝虚扶一把,目光转向靖和帝,“今日年节,儿臣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靖和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罢了,坐吧,慈宁宫那边热闹完了?”
“是,宗亲们都很欢喜。”天泰帝在炕榻另一侧的绣墩上坐下,戴权忙上前替他解下氅衣,又奉上热茶。
靖和帝打量着他,见他神色轻松,眼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不由一动。
“江南的事,有消息了?”靖和帝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淡,却带着审视的意味,“盐商罢市已近二十日,扬州民怨沸腾,弹劾范科捷的奏疏都快把通政使司淹了,皇帝,你还要保他?”
北静郡王赶忙将视线看向地面,摒息凝神。
天泰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他抬起眼,看向靖和帝,语气平静:“父皇放心,扬州的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靖和帝一怔。
“是。”天泰帝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范科捷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捷报,“父皇请看。”
靖和帝接过奏报,一脸惊愕的翻开。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靖和帝放下奏报,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薛家————皇商薛家?”他抬起眼,看向天泰帝,“他们哪来的盐?又哪来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往扬州运盐?”
天泰帝微微一笑:“薛家是皇商,专为宫中采办,门路广、人脉深,此番盐商罢市,扬州缺盐,薛家主动请缨,以协运军需的名义,从金陵调运盐货至扬州,解了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至于说胆子,薛家是皇商,为君分忧是本分,更何况,此事乃盐运使衙门特批,锦衣卫协查,名正言顺。”
靖和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击。
“盐从哪来?”他问,声音低沉。
“两淮各盐场皆有调拨。”天泰帝答得从容,“盐运使衙门出具特批文书,合规合法。”
“合规合法?”靖和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透着深深的嘲讽,“皇帝,你当真以为,江南那些盐商、那些官员,会眼睁睁看着薛家把盐运进去,把他们的财路断了?”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你以为有了盐,平了价,事情就了了?
江南的水有多深,你根本不知道!范科捷这次是运气好,有薛家这个愣头青往前冲,可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次次都靠运气?”
暖阁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北静郡王继续垂眸不语。
天泰帝却神色不变,甚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待靖和帝说完,他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平静无波:“父皇说得是,江南的水确实深,所以儿臣已决定,派左都御史段廷儒为钦差正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志杰为副使,南下金陵,彻查戊午科乡试舞弊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顺便,也查查盐务。”
靖和帝瞳孔微缩。
天泰帝继续道:“科场舞,是惊天大案,钦差查案名正言顺,谁也不敢阻拦,而钦差一旦南下,便可借查案之名,行整顿之实,盐商罢市背后是谁在推动,盐引旧帐是谁在翻弄,官商勾结又是谁在牵线,一查便知。”
他看着靖和帝渐渐沉下去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至于薛家运盐是否合规,盐从哪来,这些钦差自然会查,若真有不合规之处,该罚的罚,该办的办,但若一切合规,那便是薛家急公好义、为君分忧,该赏的,朕也绝不会吝啬。”
靖和帝盯着他,久久不语。
他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那是对方刚刚登基之时的昂扬气质,却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察觉到了天泰帝身上那欠缺的最为致命的帝王品质—养气。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做皇帝的沉不住气,可是要坏大事的。
“皇帝,”靖和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是在玩火,段廷儒是齐党党魁,你派他去江南,齐党必定趁机扩张势力,。到时候浙党反扑,齐党坐大,朝局失衡,你如何收拾?”
天泰帝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靖和帝的问题,而是整了整衣襟,躬身一礼:“天色已晚,儿臣不打扰父皇歇息了,北静王爷,也请早些回府吧。”
说罢,他转身走向门口,玄色氅衣的下摆在暖阁昏黄的灯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皇帝!”靖和帝忍不住提高声音。
天泰帝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江南的事,儿臣自有分寸,父皇好生休养便是。”
话音落下,他掀帘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外风雪中。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北静郡王继续沉默。
靖和帝坐在炕榻上,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都看到了。”他声音疲惫,带着深深的无奈,“这就是朕的好儿子,大干的天子。”
北静郡王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陛下也是为国事操劳,性子急了些,太上皇不必太过忧心。”
“忧心?”靖和帝苦笑摇头,“朕不是忧心,是失望。”
他拿起炕几上的鼻烟壶,在掌心摩挲着,眼中神色复杂:“江南那些士绅豪族,盘踞地方数十年,树大根深,连朕在位时都要指着他们,他一个登基不过数年的皇帝,凭什么觉得能一举铲除?凭薛家那点盐?凭段廷儒那把尚方宝剑?”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还有那个宋骞!一个十一岁的娃娃,他一个做皇帝的竟能跟一个稚童一拍即合,简直可笑!”
北静郡王轻声道:“此子,或许确有几分不凡。”
“不凡?”靖和帝冷笑,“再不凡,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这个皇帝?怎么看大干的朝堂?”
他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朕这个儿子,属实是不太够聪明啊!”
北静郡王再次沉默。
“罢了————”靖和帝摆摆手,满脸疲惫,“朕老了,管不动了,他既然觉得自己能行,就让他去折腾吧,只盼他别把大干的江山折腾没了。
窗外,风雪更急。
出了重华宫,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天泰帝却觉得心头一阵畅快。
方才在暖阁里,看着父皇那副“朕早就说过”的教训嘴脸,他几乎要压不住火气,可当他拿出范科捷的捷报,看着父皇眼中闪过的惊愕、不解、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时,那股憋闷了半个月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
“陛下,雪大了,坐轿吧?”戴权撑着一把油纸伞跟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天泰帝摆摆手:“走回去。”
他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在宫道上。
“戴权。”天泰帝忽然开口。
“奴婢在。”
“拟旨。”
戴权精神一振,连忙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和一小卷素笺—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备陛下随时口谕。
天泰帝边走边说,声音在风雪中清淅有力:“皇商薛氏,世受国恩,忠勤素着,今扬州盐商罢市,民缺盐苦,薛家闻讯,主动请缨,以皇商之身协运军需,自金陵发漕船十二艘,运盐货并急需物资抵扬,解民倒悬,功在社稷,着即赏薛家急公好义”匾额一块,赐薛蟠七品云骑尉衔,赏银五千两,绸缎百匹,薛姨妈教子有方,赐诰命服一套,玉如意一对,薛宝钗聪慧敏达,赐宫制文房四宝一套,珍珠头面一副,钦此。”
戴权笔走龙蛇,飞快记录,心中暗暗咋舌,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薛蟠那个纨绔,居然得了七品云骑尉的虚衔,虽无实权,却是正经的官身了。
“陛下,”戴权记完,小心问道,“那————宋公子呢?”
天泰帝脚步微顿。
宋骞————
他沉吟片刻,忽然改了主意:“宋骞的赏赐————暂缓。”
戴权一怔,又是暂缓?!
天泰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明日一早,宣段廷儒入宫,朕有话要嘱咐他。”
戴权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
天泰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