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扬州还能撑八天吗
书名: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作者:九岁歌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扬州还能撑八天吗
夜已深,廊下昏黄的灯笼光在寒风中摇曳,将香菱纤细的身影拉得老长。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细布子,外罩月白色比甲,乌发梳成双丫髻,用浅青色布带束着,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见宋骞走近,她忙迎上两步,眉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公子回来了。”香菱声音轻柔,将手中的羊角灯提高些,为宋骞照亮脚下的青石路,“奴婢————奴婢看天寒,怕公子回来路上黑,就等在这儿了。”
宋骞微微一怔,温声道:“这么冷的天,不必等我,早些歇息便是。”
香菱摇摇头,没说话,只默默跟在宋骞身侧半步的位置,提着灯为他照路。
东厢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暖意扑面而来。
香菱显然是提前来打点过炭火盆里新添了红罗炭,烧得正旺,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茶盏也已洗净倒扣在托盘里,临窗的炕上铺好了青缎棉褥,搭着一条石青色锦缎薄被。
“公子先坐下暖暖,”香菱将羊角灯放在桌上,转身去关好房门,动作轻巧熟练,“奴婢去沏茶。”
宋骞褪下石青色比甲,只着靛青色直裰在书案后坐下,他看着香菱忙碌的身影,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女,明明自己命运多舛,却总将照顾别人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香菱,”宋骞叫住她,“你也坐会儿,不用忙。”
香菱正弯腰拨弄炭火,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惶惑:“奴婢——————奴婢不累。”
话虽如此,她还是听话地在炕沿边沿坐下,却只坐半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但是自光却只始终落在宋骞身上。
公子让她干啥,她就干啥,只要是公子吩咐的。
宋骞也不再多话,拿起桌案上的文书查看起来。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啪作响。
千里之外,神京城,养心殿。
已是子时,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天泰帝穿着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外罩玄色衣,坐在御案后,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烦躁,他面前堆着两摞奏疏一左边一摞是弹劾范科捷的,右边一摞是描述扬州现状的。
“啪!”
天泰帝将一本奏疏重重摔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侍立在旁的戴权吓得一哆嗦,忙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一个举措失当,激起民变”!”天泰帝冷笑,拿起另一本,“再看看这个盐商罢市,乃范科捷苛政所致,请陛下速换能臣,以安江南”!好,好得很!”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弹劾奏疏,字字句句看似为君分忧、为民请命,实则刀刀指向范科捷,逼他换人,更可气的是,这些奏疏来自不同官员,有言官,有地方官,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以清流自居的老臣。
天泰帝闭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陛下,”戴权小心翼翼地上前,将一盏参茶放在御案上,“夜深了,您歇歇吧————
“”
天泰帝睁开眼,没碰那盏茶,而是伸手拿起右边那摞公文,这些是扬州知府、两淮盐运使衙门陆续送来的急报,比弹劾奏疏更触目惊心一“腊月初八,扬州全城盐铺闭市,盐价一日三涨————”
“腊月初九,酱园、染坊、药铺因缺盐相继停工,失业工匠聚于府衙前请愿————”
“腊月初十,城外流民增多,皆言乡间盐贵如金,百姓以醋代盐————”
字字句句,如针扎在心口。
天泰帝放下公文,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年冬天格外冷,神京城已经下了三场雪,想必扬州也差不离,百姓无盐可食,又逢严冬,这年怎么过?
南下钦差人选已定,旨意三日前已发出。
可段廷儒如今还在山东巡查,至少要腊月二十才能回京。回京后还要交接公务、调集人手、准备行装,最快也要过了年才能动身南下,这一来一去,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扬州撑得了那么久吗?
天泰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他忽然想起那个远在金陵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若宋骞在此,会如何破这个局?
金陵,薛府东厢。
宋骞读完公文,香菱手脚麻利打了热水来,她将铜盆放在盆架上,试了试水温,这才转身轻声道:“公子,热水备好了,您洗漱吧。”
宋骞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终于还是开了口:“香菱,这些事让平安做就好,你不必如此。”
香菱正在拧帕子,闻言手一顿,低着头小声道:“平安是男子,粗手粗脚的,奴婢————奴婢做惯了这些,不碍事的。”她将拧好的热帕子双手递上,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公子,您试试水温可合适?”
宋骞接过帕子,温热的湿意通过棉布传来,他看着香菱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心中一软,没再说什么,只道:“你也去打些热水,泡泡手。”
香菱眼睛微弯,轻轻“恩”了一声,却没动,只等宋骞洗漱完毕,才端着铜盆退出去。
不多时,她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公子,这个给您暖手,奴婢新换了炭。
“”
宋骞接过手炉,触手温热,他抬头看向香菱,见她站在灯影里,身形单薄,眉眼低垂,那副小心翼翼的躬敬模样,让人心疼。
“香菱,”宋骞温声道,“你今年十四了吧?”
香菱点点头:“是。”
“可想过以后?”宋骞问,“等找到了家人,或是————等年纪再大些,有什么打算?”
香菱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化为坚定:“奴婢————奴婢想一直跟着公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奴婢知道身份低微,不配说这种话,可————可这世上,奴婢只信公子,公子待奴婢好,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公子,报答恩情。”
她说得认真,眼中没有半分虚假。
宋骞心中复杂,他知道香菱的身世,这一世因他干预,她未被薛蟠强买,也避开了夏金桂的折磨,可终究还是无家可归,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确实发现了对方身上的那股憨直劲,虽说不至于有了日后收入房中的打算,却是确实享受对方那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所以也不再说什么撑对方走的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丑时。
宋骞起身:“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
香菱却摇头:“奴婢等公子歇下了再走。”她走到炕边,将锦被铺开,又用手试了试被窝的温度,“炕是暖的,被子里奴婢放了汤婆子,应该不冷。”
宋骞看着她细致入微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去吧,”宋骞温声道,“明日还要早起。”
香菱这才福了福身,提起羊角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关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宋骞站在灯下,身影挺拔如松,心中那份莫名的安心便又多了几分。
房门轻轻合上,宋骞在书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歇息。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醮墨,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沉炼的,询问科场舞案的后续,以及神京那边的动静。
算算日子,薛蟠的第一批船队明日就该出发了,四艘漕船,满载盐货和药材,三五内可抵扬州,届时,范科捷有了这批盐货,便可开仓平来,稳定民心。
而神京城里,天泰帝应该已经收到了扬州最新的急报,罢市进入第八日,局势愈发严峻,那些弹劾范科捷的奏疏,想必也堆得更高了。
年关将近,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翌日,神京城,养心殿。
天泰帝看着手中最新的一封急报,眉头紧锁。
“腊月十二,扬州盐价已涨至每斤三百文,寻常百姓无力购买,多有以醋、酱代盐者————城外流民增至千馀,知府衙门开粥厂赈济,然缺盐少药,恐生疫病————”
他放下急报,看向戴权:“段廷儒到哪儿了?”
“回陛下,”戴权躬身道,“段大人昨日已到德州,按行程,腊月二十可抵京城。”
还有八天。
天泰帝闭上眼,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八天,扬州还能撑八天吗?
“传旨,”天泰帝忽然开口,“命通政使司,凡弹劾范科捷的奏疏,一律留中不发。”
戴权一怔:“陛下,这————”
“照办。”天泰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戴权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天泰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心情幽郁的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