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变故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九章 变故
腊月初八,五更天。
天还没亮,一百二十名护卫出了西安城。
朱樉出行,沿途警戒是惯例——按制,亲王出城围猎,前一日须派哨骑清查沿途道路,确保没有盗匪埋伏,没有闲杂人等冲撞仪仗。
这一百二十人分作三队,每队四十人,沿着从西安往周至的官道两侧搜索前进。
郑管事骑在马上,不停催促手下快些搜。他在朱樉面前拍了胸脯说那山谷是天赐福地,若路上出什么意外,他的赏银就飞了。
护卫们举着火把在官道两侧来回穿梭。
官道左边是一片收割过的麦地,光秃秃的,一望无际,藏不了人。官道右边往远处走三四里,地势渐渐隆起,接上了秦岭北麓的余脉,山高林密,灌木丛生。
护卫们只沿大路搜索,偶尔有几人走到林子边缘,往里探了几眼便折返回来。
林子里黑漆漆的,树影重重,连鸟叫声都没有,一个护卫头目提议进山搜一搜,郑管事看了看那片密林,说时间来不及,大路两边搜过就行,这大冷天山里连个鬼都没有。
护卫们乐得省事,沿官道两侧搜了约莫半个时辰,没发现任何异常,便收队回去复命。
郑管事不知道的是,他搜过的那片密林里,藏着一千多双眼睛。
郭怀瑾和赵大牛趴在林间一块巨岩后面,透过枯枝缝隙看着护卫们的火把沿官道远去。
马六趴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直到最后一个火把消失在官道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郭怀瑾低声说,沉住气,还有两个时辰。
辰时三刻,天色大亮。
西安城东门外,朱樉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城,这一次出行的排场比平日围猎更大——清道旗两面,开道护卫六十人,对马六匹,步甲护卫两队,金鼓旗两面,金钲两面,鼓两面。
青罗绣五爪龙伞高举,方色绣龙旗四面招展,朱樉端坐八人抬肩舆之上,换了崭新的绛红五爪龙袍,翼善冠上的东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肩舆前后各八名贴身护卫,佩绣春刀,著鱼鳞甲,后面跟着十二名太监、两乘青布小轿、王府属官数十人,再往后是围猎用的鹰犬马匹辎重车辆。
队伍总人数上千,浩浩荡荡拉了近一里长。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没人敢站在街心。
有人远远看见秦王的仪仗,跪了下去;有人躲进巷子里,从门缝里张望,朱樉坐在肩舆上,心情极好。
郑管事骑马跟在肩舆旁,不时凑过去说几句。
朱樉问:“那黄礼泉当真如你所说?”
郑管事说:“比奴才说的还要奇绝十倍,王爷亲眼见了便知。”
队伍出城后沿官道往周至方向行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周至还有十余里,官道右侧忽然窜出三个人影。
三个农民打扮的人从路边枯草丛中冲出来,直接冲进了仪仗队伍。
他们的速度太快,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三人已经冲到了离肩舆不到五丈远的地方。
郑管事以为是来告御状的刁民,脸色大变,正要吆喝护卫上前驱赶,那三人忽然同时扯开嗓门,声音凄厉,嘶哑中带着浓重关中口音:
“去不得!有危险!有刺客!”
“王爷,有刺客!”
“别去啊!”
三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队伍前方的鼓乐戛然而止,护卫们勒住马,肩舆停了一瞬,几个太监面面相觑,轿帘掀开一角,有宫女探头往外看。朱樉偏过头,眉头微微皱起,朝郑管事说了一句话。
郑管事拍马赶到肩舆旁,俯身听了几句,然后直起身,脸色铁青。
开道的护卫已经动起来了。
二十几个手持朱漆木棍的护卫一拥而上,二话不说扬棍就砸。
朱漆木棍砸在三人身上,一下,两下,三下,三人中有人抱头蹲下,有人想跑,被一棍砸在腿上栽倒在地,还有人拼命朝肩舆方向爬,嘴里还在喊“有刺客”。
护卫们下了狠手,十几根木棍雨点般落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棍棒砸肉的闷响盖过,惨叫声从尖锐到沙哑再到无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三人被打得满脸是血,蜷在官道上不动了,但护卫没有停,一直打到三人都没了声息,又补了几棍,才拖着三人的腿拽到路边。
朱樉皱起眉。
不是愤怒,是厌烦,就像一个人正欣赏美景,忽然飞来几只苍蝇。
他说:“他们喊的什么?”
郑管事侧耳听了听,那三人已经被打得说不出囫囵话了,他回头禀道:“好像是说有什么危险,有刺客之类的话,王爷,这些刁民怕是疯了。
朱樉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挥开一只苍蝇。
“煞风景。”
他用了这三个字。
郑管事连忙附和:“是是,煞风景。王爷今日是来看祥瑞的,这些刁民不知好歹——”
“处理干净。”朱樉重新闭上眼,“别耽误了时辰。”
郑管事直起身,朝路边吼了一声:“拖远些!”
护卫们的木棍又砸了一阵,直到三人彻底没了声息,才拖着腿拽到路边枯草丛里。
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歪在草丛中,其中一个仰面朝天,嘴巴还张著,像是在喊什么,但已经永远喊不出声了。
鼓乐重新奏响,仪仗继续前行。
朱樉靠在肩舆上,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抹掉,几个刁民闹事而已,不值得他费神。
他想到的是黄礼泉,想到的是祥瑞,想到的是日后在南京他爹面前提起此事时,他爹难得露出的赞许表情。
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那些关于危险的话,那些关于刺客的警告,被他用“煞风景”三个字轻轻地抹掉了。
他甚至没有问一问,那几个刁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究竟知道些什么,究竟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冲进亲王仪仗,他没问。
他觉得不需要问,一个亲王,不需要听刁民说话。
路边草丛里,三具尸体渐渐冷透,而秦王的仪仗,继续往那片死亡山谷走去。
官道恢复了平静。路边的枯草丛里丢著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像三件没人要的破衣裳。
官道对面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年轻人靠在松树后面,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叫张阿四,是马六手底下的一个探子。
昨晚马六安排他沿官道一路撒暗哨,盯着秦王的行进路线,张阿四亲眼看见三个人从路边冲出来,亲眼看见他们冲向秦王的肩舆,亲耳听见他们喊出的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耳朵里。
他认出那三人了,是前几天从窑场跑掉的三个人,都是被秦王圈地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加入队伍时满腔热血,说要杀秦王报仇。
可这些天不知是怕了还是悔了,竟然偷偷溜走,跑到这里来给秦王报信。
当那三人喊出“去不得,有危险,有刺客”时,张阿四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他有一瞬间想冲出去,把那三人的嘴堵上——但不用了。
秦王的护卫比他更快。
他眼睁睁看着那三人被乱棍打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打得血肉模糊,眼睁睁看着护卫把他们拖到路边,像拖三条死狗。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们,还是该可怜他们。
他们只是想活命,他对自己说,但他又想起他们差点把整个计划都毁了——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朱樉听清楚了他们的话,如果他起了疑心,如果他没有认为是刁民闹事——张阿四不敢想下去。
他靠在松树干上,从脖子到后背全是冷汗,两条腿软得像灌了泥浆。
队伍继续前行,鼓乐声渐渐远去。
张阿四深吸了几口气,缓过神来,他飞快跑下山坡,拐进一条小路,一口气跑回前方的监视点。
消息一层一层传下去,传到破庙时,已经是巳时。
马六接到消息,愣了一瞬。
他的嘴歪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然后他抄小路骑快马往山谷方向赶,在山谷外的密林里找到郭怀瑾,把消息报了。
郭怀瑾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削箭杆,听完之后削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他没说太多话,只是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马六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大哥,那几个——”
“你再说一个字,我怕我会记恨他们。”郭怀瑾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他们已经死了,被秦王打死的,阎王爷已经替我们收了,专心做眼下的事。”
马六不再说了。
午时正,秦王的仪仗到了周至县城外。
朱樉没有进城,直接转向西南方向的山路,山路越走越窄,仪仗走不开了,他让一部分仪仗队和辎重留在山外等候,自己只带了贴身护卫、太监、管事和部分亲兵,合计六七百人继续往里走。
王老根已经在山道入口等著了——就是那个女儿被秦王护卫糟蹋后投井自尽的老猎户。
他穿着破旧的山民衣裳,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皲裂,看上去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山野村夫。
他看见秦王的肩舆,跪在路边,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郑管事认得他,对朱樉说,这就是上次报信的那个山民。
朱樉随意抬了抬手让他起来带路。
王老根站起来,转身往山里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终离秦王肩舆十来步远。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他低着头,嘴唇紧抿,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他走到那处密林前,停下来,侧身让到路边,哑著嗓子说:“王爷,就是这里,进去就是。”
郑管事从马背上下来,亲自在前面开路,护卫们簇拥著朱樉穿过密林,朱樉低着头避开头顶的树枝,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什么鬼地方。
郑管事在前面说王爷马上就到了。
穿过最后一道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朱樉抬起头,然后停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很大,那张惯常挂著漫不经心弧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郑管事从未见过的表情——是目眩神摇。
他久久没有说出话,只是站在谷口,像个第一次进庙看见金身的孩童。
谷中溪水潺潺,水色淡金,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几道细小的瀑布从石缝间分流而下,溅起的水雾在半空中织出数道淡彩的虹,水潭底的细砂间隐约闪著点点金砂。
崖壁石缝里嵌著几块奇石,在日照下自生幽幽青芒,最奇的是空中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不是云,不是烟,就那么清清淡淡地浮在半空,不动不散,像一层轻纱。
十几个随行太监和护卫也看得呆住了,有人下意识跪了下去,嘴里喃喃念著“天降祥瑞”。
朱樉没有理会他们,迈开步子往谷中走去。
谷口再次恢复了寂静。
王老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隐入了密林深处,密林另一侧的山头上,郭怀瑾放下手中的树枝,站起身。
他望着谷口的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枯枝和密林,落在了那片他布置了半个月的山谷上。
山谷安静地躺在正午的阳光下,溪水在流,金砂在闪,薄雾在飘,一切都像一场无声的献祭。
他对身后的赵大牛说,传令下去,所有人就位。赵大牛转身消失在林子里。郭怀瑾继续望着山谷。
风吹过,北风,他轻声说了两个字: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