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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秦王之死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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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秦王之死

正午的阳光越过秦岭山脊,将山谷照得一片通明。

朱樉站在黄礼泉边,已经站了很久。

他不说话,身后的人也不敢出声,十几个贴身护卫散在四周,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著谷中各处。

太监们垂手立在远处,大气不敢出。

郑管事躬著身子候在一旁,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谄笑,心里却在打鼓——王爷看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开口。

朱樉终于说话了:“这水,是温的。”

他蹲下身,将手伸进泉眼涌出的水流中,水不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从指尖一直暖到掌心。

他捧起一捧,送到嘴边尝了一口,水很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山泉特有的清冽中透著一股甘醇,咽下去之后舌尖上还留着微微的甜意。

“确实是黄礼泉。”朱樉站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来。

他脸上有种郑管事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日的倨傲和漫不经心,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彩,是那种觉得自己被上天选中之后才会露出的神情。

“古书上说,黄礼泉千年一出,只有受命于天的圣主方能感召。”

朱樉环顾四周,溪水在他脚下流淌,水雾在半空中织出淡淡的彩虹,崖壁上的奇石反射著日光,发出幽幽青芒。潭底金砂在波光里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碎星。

远处山谷低洼处,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浮在半空,不动不散,将整个山谷笼在一片朦胧的仙气里。

他张开双臂,声音在谷中回荡:“今日本王亲眼所见,方知古人诚不我欺。祥瑞降世,天命所归。”

郑管事噗通跪了下去:“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十几个太监也跪了一片,齐声喊道:“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护卫们也跟着跪了下去,甲胄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只有那几个贴身护卫还站着,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扫视著谷口的方向。

朱樉没有回头。他沿着溪流往前走,走到水潭边,蹲下身,从潭底拈起一粒金砂。

金砂很小,米粒大小,但成色十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暗金色光泽。他将金砂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郑管事。”

郑管事连滚带爬地跟上来:“奴才在。”

“这片山谷,连着周围十里,全部圈为王府属地。”

他将金砂揣进怀里:“等本王回城,就让人来丈量土地,建一座别院,这眼泉要围起来,盖一座亭子,比九龙池那座还大,这里以后就是秦王府的福地,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是,是,奴才回去就办。”

朱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正准备往谷口走,忽然又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日头正烈,照得谷中暖洋洋的,但谷中的风忽然变了方向——刚才还是微风,忽然间就大了起来,吹得山坡上的灌木丛哗哗作响。

风从北面灌进山谷,裹挟著一股干冷的草木气息。

朱樉皱了皱眉,郑管事连忙说:“王爷,山里风大,要不要先回去?”

“走吧。”朱樉迈开步子往谷口走去,护卫们从地上爬起来,纷纷跟上,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有人被袍角绊了一下,摔了个趔趄,爬起来继续跑。

一行人走出不到百步,最前面开路的护卫忽然停住了。

他指著前方,声音有些发紧:“郑爷,你看那边。”

谷底低洼处,一道浓烟正在升起来,不是寻常山火那种灰白色的烟,是带着暗黄色调的浓烟,滚滚上涌,很快就在谷中弥漫开来。

郑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道烟柱又从另一处低洼地升起来,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一眨眼的工夫,谷底和两侧山坡上同时升起了七八道烟柱,像是有人在谷中各处同时点了一把火,浓烟连成一片,将半个山谷笼在烟雾之中。

“保护王爷!”贴身护卫头目拔刀出鞘,厉声喊道。十几名贴身护卫同时拔刀,将朱樉围在中间,盾牌举过头顶,形成一个铁桶般的保护圈。

朱樉被围在中间,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慌什么!不过是几处山火,冲出去就是!”

话音未落,左侧山坡上轰然一声巨响。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山坡灌木丛中炸开,碎铁片和石子带着破空声四散飞溅。

两个站得近的护卫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其中一人捂著脖子惨叫着打滚,指缝间血如泉涌。

朱樉的肩舆被气浪震得剧烈摇晃,朱樉脸色煞白,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火药罐接二连三地炸响,每一声都伴随着冲天火光和飞溅的铁片石子,灌木丛被点燃,枯草被引著,火借风势,迅速往谷底蔓延。

马匹最先受惊,几匹战马嘶鸣著挣脱缰绳,疯了一般冲向谷口,将一个跑得慢的太监撞翻在地,马蹄踩碎了他的肋骨。

“往谷口冲!”护卫头目嘶吼著指挥,但声音淹没在爆炸声、马嘶声和惨叫声中,根本传不远。

朱樉被护卫们架著往谷口方向跑,他头上的翼善冠跑掉了,露出散乱的发髻,半边脸被烟熏得乌黑,绛红龙袍的下摆被路边枯枝撕去了一大幅。

更致命的是那十二处引火点。

枯枝干草浇了菜油,一点即燃,火苗舔著灌木丛,卷起一丈多高的火舌。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整条山谷正在变成一条火胡同。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是喊叫声和咳嗽声,护卫们开始互相践踏,有人被挤倒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赵大牛蹲在谷口左侧坡地的灌木丛后面。他透过灌木缝隙看着谷中升起的浓烟和火光,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他身后埋伏著六十名弓箭手。

每人面前都清出了射击孔,从谷底往谷口的每一段路都被至少三支箭覆盖。

按照赵大牛的布置,第一队六十人分成三班,轮换射击,保证箭雨不停——第一班射完退后装箭,第二班补上,第三班预备。

这样无论谷中冲出多少人,谷口始终被箭雨封锁。

“记住。”赵大牛低声重复,“看到绛红色就射,不管旁边有多少人,不管他在跑还是爬,只认衣服,不认人,射死了,功劳一件,射不死,补一箭。”

“来了。”旁边一个猎户低声说。

谷口浓烟中冲出第一批护卫,他们跌跌撞撞跑出烟障,咳嗽著,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赵大牛没有下令——这些人里面没有绛红袍子。

第二批,第三批。

护卫们接连不断从烟障中冲出来,有的丢了刀,有的没了头盔,有的眉毛胡子都被烧焦了。

赵大牛始终没有动,他的眼睛在每一个冲出谷口的人身上扫过,像鹰在搜寻猎物。

“朱樉出来了。”他终于说话,声音低沉,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浓烟边缘,一群人跌跌撞撞地涌出谷口。

朱樉被七八个护卫簇拥在中间,半扶半架,几乎是拖着往外跑。

他半身衣袍被烧得焦黑卷曲,金线绣成的五爪团龙被火舌舔去半边,龙首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被烧成了一个焦黑的窟窿。

他头上没了冠,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渍。

赵大牛拉开了弓。

他瞄准的不是朱樉的胸口——护卫太密,挡在前面,正面射不到,他瞄准的是朱樉露出护卫盾牌上方的那颗脑袋。

弓弦嗡的一声响,铁箭头带着破风声飞出。

箭矢穿透了朱樉的左肩,不是致命的位置。

朱樉惨叫一声,身体往下一沉,护卫们立刻收紧阵型,将他完全遮住。

第二箭紧跟着飞来,射穿了举盾护卫的手臂,盾牌歪了一下,露出朱樉半边身子。

赵大牛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弓弦再次响起,一箭正中朱樉胸口,箭镞穿透龙袍的织金缎面,直没至羽。

朱樉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往前栽倒。

护卫们手忙脚乱去扶,但谷口两侧的箭雨在这一刻集中倾泻,铁箭如飞蝗般从两侧坡地上射下来,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朱樉被压在死人堆里,绛红的龙袍还在微微抖动。

赵大牛放下弓,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大哥,事成了。”

传令兵猫著腰跑下山坡,穿过密林,在谷外三里处的山头上找到郭怀瑾。

郭怀瑾正站在那块巨岩后面,望着山谷的方向,山谷上空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还能听到爆炸声和惨叫声。

“大哥,赵大牛说,事成了。”传令兵喘著粗气:“是亲眼看见朱樉中箭倒地。”

郭怀瑾闻言带着十个弟兄穿过密林,从山谷后侧一处山体裂缝中摸进谷中。

这道裂缝是之前勘察地形时发现的,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但直通谷底,不用经过谷口。

郭怀瑾安排这几个弟兄手持短刀和浸了菜油的火把,从裂缝摸进去搜寻朱樉的尸体。

谷中宛如地狱。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映着满地的死尸和散落的兵器。

一个弟兄踩到一具尸体,脚下软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郭怀瑾没有理会,他的眼睛一直在搜寻绛红色。

谷口附近,死尸叠了一层又一层,李狗剩一具一具翻过去,每翻一具不是绛红袍子就丢开,翻到第七具时,他的手停住了。

朱樉还没有死。

他仰面躺在一堆护卫的尸体中间,左肩和胸口各中了一箭,左肩的箭杆已经断了,箭头嵌在肉里,胸口的箭还在,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半边袍子烧得焦黑,金线绣成的五爪团龙被火舌舔去了半张脸,只剩一只龙眼空洞地望着天。

他的嘴张著,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嘶声。

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他的眼睛还睁著,那双眼睛望着山谷上方窄窄的一线天空,望着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天幕,瞳孔涣散,但还没有完全失去光泽。

他在等。

等他的护卫冲进来救他,他这辈子被人救过很多次——小时候在南京皇宫里爬树摔下来,是太监接住了他,他爹在旁边骂他不成器,但骂完之后还是让太医来看。

就藩西安这半年,每次出猎都有上千人围着他转,他在想,这些护卫怎么还没来,他回去要杀他们的头。

他想起今天早晨出城时遇到的那三个拦路的农民。

他们冲进仪仗,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喊的是什么?他当时没听清,因为鼓乐太吵,因为他懒得听,因为他觉得刁民的话不值得听。

他只对郑管事说了三个字——煞风景。

现在那三个农民的脸浮现在他眼前,被乱棍砸碎的脸,从人缝里伸出来又垂下去的手,拖着腿被拽到路边时在泥土上划出的血痕。

他们说有危险,他们说有刺客,他们拼了命冲到亲王仪仗前,只想告诉他一句话——去不得。

而他做了什么?他说煞风景,他连问都没有问一句,他觉得一个亲王不需要听刁民说话。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笑,想笑自己,原来老天爷派了三个人来给他报信,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三个农民被乱棍打死的时候,他在想黄礼泉。

他们在泥地里咽气的时候,他在想祥瑞,他们的尸体被拖到路边的时候,他在想建一座比九龙池还大的亭子。

他咳了一声,一股血沫从嘴角涌出来,胸口的箭镞随着咳嗽往里又钻了半分,疼得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背后的伤口压在地上,又是一种疼。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疼过,他想起被自己下令打死的那些工匠,想起被护卫当街打残的老汉,想起被抄家灭门的郭家。

那个姓郭的地主,他连名字都没记住,只知道那人挡了他圈地的路,圈地,对,圈地。

他圈了那么多地,杀了那么多人,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躺在一堆死人中间等死。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护卫的脚步声——护卫的脚步声是整齐的,甲胄会响。

这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

他努力转动眼珠,看见一个瘦得像根柴的年轻人蹲在他面前,年轻人穿着一身被烟熏得乌黑的短褐,手里握著一柄短刀,刀刃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郭怀瑾蹲下身,歪著头看着朱樉。他脸上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兴奋。他看朱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踩烂了的死耗子。

“朱樉,你还记得你杀的那对老夫妻吗。”

郭怀瑾的声音很轻,他平时话不多,杀人时更少。

朱樉的眼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想摇头,想说他杀过太多人,记不住是哪一对。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不是怕死的蠢,是真的蠢,他连自己要死的原因都不知道。

他爹骂过他。

那封玺书怎么说的——“尔愚昧无知,不念百姓疾苦,行事如同禽兽”。

他当时把玺书扔到一边,继续圈地,继续围猎,继续杀人,他觉得他爹只是爱骂人,骂完就完了。

他爹说得对,他真的是禽兽,禽兽不知道自己在作恶,禽兽不知道作恶会有报应。

没有等他回答,短刀落下。

他最后看见的是火光——山谷里还在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他想起黄礼泉,那汪淡金色的水,他捧起来喝了一口,真的很甜,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一口水。

也是最后一口。

郭怀瑾没有感慨,他蹲下身,从腰间拔出短刀,割下朱樉袍角上一方还算完整的布料——绛红色,金线绣著半条龙,他将布料揣进怀里,起身朝谷外走去。

所有人不准回破庙,不准回窑场,直接往南走山路。

各队认各队的队长,走散了就到第一个集结口等。

郭怀瑾带人在谷外绕了一大圈,将各处剩余的火药罐搬走,将能收拢的弓箭和兵器收拢,然后带着他的人马,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南边的密林。

黄昏时分,郭怀瑾站在秦岭北麓一处山脊上,落日将群山染成一片血红,像山谷里的火还在烧。

身后,赵大牛、马六、侯远志、陈铁山、李狗剩、孙静言都在。

没有人说话,风很大,吹得每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郭怀瑾忽然开口:“你们说,南京城现在是什么动静。”

没有人回答。

孙静言说:“八百里加急,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南京。”

郭怀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往南走去。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没有人问去哪里,先到第一个集结口,然后再说下一步。

南边是更深的秦岭,是朱元璋划出来的无人区,是没有官府、没有粮草、没有退路的绝境。

但此时此刻,那里是唯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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