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下震动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十一章 天下震动
洪武十一年腊月中旬,秦王朱樉的死讯传到了南京。
八百里加急,马不停蹄跑了五天五夜,驿卒换马不换人,从西安一路狂奔到应天府,到聚宝门时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守城兵丁从驿卒怀里掏出那封沾著汗渍和血迹的奏报时,驿卒已经昏过去了。
奏报一层一层递上去,从兵部到通政司,从通政司到御前。
这天清晨,南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雪,御道上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发黑,乾清宫前的铜缸里结了薄薄一层冰。
朱元璋正在皇宫东暖阁里批阅奏章。
他今年五十三岁,登基十二年了,每天还是卯时不到就起来看折子,谁也劝不住。
东暖阁里烧着炭盆,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著一支朱笔,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奏章。
旁边伺候的太监都站得远远的,没人敢出声。
通政使张琏跪在门槛外面,手里举著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声音发抖:“陛下,陕西都司急报,秦王殿下薨了。”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他慢慢把笔搁在笔山上,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来,张琏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敢盯着地上的金砖缝儿。
等了很久,膝下的金砖都捂热了,才等到朱元璋的声音。
“把奏报念给朕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死了儿子。
张琏展开奏报,手指哆嗦著念完了第一段——秦王于腊月初八在周至山中遇刺,护卫死伤大半,殿下薨于乱箭之下,刺客纵火烧山,山谷焚为焦土。
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张琏的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叫。
东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把御案掀了。
笔墨纸砚飞了一地,朱砂在青砖上溅开,像一滩血。
他站起来,踢开脚边滚落的砚台,走到张琏面前,一把夺过奏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狠狠摔在地上。
“朕的儿子,在朕的天下,被朕的子民杀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干的。”
“奏报上说,是一个姓郭的关中人,聚众上千,设伏于山谷之中,以火攻围杀”
张琏没有说完,朱元璋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鹤香炉。
香炉倒在地上,炉盖滚出老远,香灰撒了一地,太监们跪了一地,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个关中人,一个关中人就能在朕的眼皮底下,聚众上千,设伏杀人?陕西都司是干什么吃的!西安城的驻军是干什么吃的!他的护卫呢,六七百护卫,连一个主子都护不住?”
没有人敢回答。
他也不用他们回答,骂完之后就沉默了,站在满地狼藉中间,低着头,像一头被激怒后忽然安静下来的狮子,比咆哮时更让人害怕。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沙沙响。
良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朕的儿子,朕自己骂得,别人杀不得。”
然后他叫来了锦衣卫指挥使。
不到半个时辰,一道道圣旨从乾清宫发出: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主官即刻解职,押解来京问罪。
陕西全境戒严,各府州县衙役倾巢而出,沿途设卡盘查。
命宋国公冯胜为征西大将军,率京营精锐入陕追剿。
关闭潼关、武关、大散关等入陕要道,许进不许出。
所有与秦王遇刺案有关的嫌犯,一旦抓获,就地正法,无需上报。
这一系列命令下得极快,几乎没有停顿,在场的几个大学士都看得出来——陛下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每一步棋。
那些命令不是愤怒之下的冲动,而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的本能反应。
这时,一个不识相的小臣小心翼翼地出列,跪在地上说:
“陛下,刺客能在关中聚众上千,必有当地刁民暗中相助,臣以为,当将周至周边各州县凡有前科者、与郭家有旧者、曾受郭家恩惠者,一概拘押严审,必能问出刺客下落。”
东暖阁里又安静了,几个大学士纷纷低下头,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那个小臣。
他的眼睛不大,但盯着人看时有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
他盯着那个小臣看了很久,久到那小臣跪在地上开始发抖。
“你说得对。”
那小臣一愣,抬起头,脸上闪过一瞬的喜色。
“关中刁民,敢杀朕的儿子,朕就要让他们知道,杀朕的儿子要付出什么代价。”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
“传旨——周至、郿县、扶风、武功四县,凡有前科者、曾与郭家有旧者、近日行踪可疑者,一概缉拿,押入西安大牢,严加审讯。”
“若有抗拒不从者,以同谋论处,知情不报者,与同罪。窝藏人犯者,满门抄斩。”
那小臣磕了个头,刚要开口领旨,朱元璋又说了一句。
“再加一条——凡能提供刺客线索者,赏银百两,凡能擒获从犯者,赏银千两,凡能擒获首犯郭怀瑾者——”
他顿了一下,“赏银一万两,官升三级。”
一万两。
在场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大明朝悬赏通缉的最高纪录是开国初年的叛将,也不过八千两。
一万两赏银,这是要把整个关中翻个底朝天。
那小臣领旨退下后,一个老学士出列,犹豫着说:“陛下,四县之内有前科者怕有上千人,若一概缉拿,恐引起民怨”
“民怨?”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朕的儿子躺在棺材里,你跟朕谈民怨?他们怨朕,朕的儿子能活过来吗?”
老学士不敢再说了。
但有一道命令,朱元璋始终没有下。
他没有下旨将四县百姓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株连。
他抓的是有前科的、有旧交的、行踪可疑的,抓的是可能跟刺客有牵连的人,不是所有人。
他恨,恨到悬赏一万两,恨到把四县翻个底朝天。
但他还是在恨意中留了一道线,那些跟此事确实无关的平民,他没有动。
这也许是他作为皇帝的本能——即便在最愤怒的时候,也知道什么地方不能踩。
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觉得,杀再多百姓,他儿子也回不来了。
锦衣卫的人领旨退出后,朱元璋独自站在东暖阁窗前,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宫女太监们都退到了殿外,整个东暖阁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小了,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轻轻晃动。
他在想朱樉,想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洪武三年封秦王,十一年就藩,就藩不过半年,玺书骂了他好几次。
圈地、围猎、搜刮,每一桩事都有人告到南京来,他骂他是禽兽,他说要废他为庶人。
但那是骂,老子骂儿子,天经地义。骂完了,他还是他的儿子,现在他死了,被人用火烧,用箭射,死在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谷里。
朱元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的血丝比任何哭过的人都多。
他走回御案前,让人重新铺上纸,他提起笔,写了一道旨意——辍朝三日,为秦王举哀。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马皇后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抄的是《心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太监跪在佛堂门外把消息禀报了一遍,马皇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抄,一个字,两个字,抄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笔尖啪的一声断了。
她放下笔,双手合十,对着佛像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佛堂,对太监说:“去乾清宫。”
马皇后到乾清宫时,朱元璋正背对着门口站着。
她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一个在佛堂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的人。
朱元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重八,”马皇后叫了他的小名,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你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说:“抓人,杀人。”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问,你打算怎么对樉儿。”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马皇后。
她说:“樉儿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他活着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你骂他,我也骂他,但他现在死了,人死了,账就清了,你给他留个体面。”
“那就给他留个体面。”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一道新的旨意从乾清宫发出——追谥秦王朱樉为“愍王”,以亲王之礼安葬,这个“愍”字用得很重。
按谥法,在国遭忧曰愍,祸乱方作曰愍。
朱元璋给儿子选了这样一个谥号,既是对他的盖棺定论,也是对他这半年暴政的无声谴责,同时赐祭葬,命礼部拟定丧仪,辍朝三日。
消息传开后,太子朱标在文华殿里坐了很久。
朱标今年二十五岁,长得像他母亲,眉目温和,说话慢条斯理。
他和朱樉从小一起长大,洪武三年一起封王,一起在宫中读书,一起挨过父亲的骂,兄弟里头,他最喜欢的就是老二。
老二是混账,他知道。
圈地、围猎、搜刮,每一桩他都听说了,每一桩他都写信去劝过。
朱樉回信说,大哥你放心,我有分寸,他的分寸就是半年里把关中搞得民怨沸腾,但他是他弟弟。
朱标没有去找朱元璋。
他知道父亲现在的心情,任何人的劝慰都多余,他只是默默地安排了两件事——让礼部按亲王礼制准备丧仪,不可有丝毫疏漏;
让自己的詹事府长史以私人名义修书一封,快马送往西安,劝当地官员不要过度株连,秦王之死是惨事,若因追查而扰民,便是惨上加惨。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过度株连”改成了“扰民过甚”,又加了一句——关中百姓已经够苦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父亲的圣旨已经比他快了一步,四县之内已有数百人被锁拿入狱。
与此同时,关中百姓的反应截然不同。
秦王朱樉的死讯传到西安时,是第二天的晚上。
消息是从秦王府里传出来的,先是有太监哭着跑出王府大门,接着王府长史司的人脸色煞白地骑马往布政使司方向去了,再接着整个王府都乱了套。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西安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没有人敢信。
茶馆里的人压低声音互相问,是真的吗,不会是谣传吧。
直到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王府门前的灯笼换成了白色,门楣上挂了黑纱,这才信了。
然后沉默,不是悲伤的沉默,是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着头走路,不敢在街上交头接耳,因为官府已经戒严,衙役们在街上巡逻,看到有人聚在一起说话就上去驱散。
但到了夜里,关起门来,就不一样了。
城南油坊巷的一间破旧民房里,几个街坊围着一盏豆油灯,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老汉端著一碗酒,手抖得厉害,洒了大半碗,他仰头喝完,抹了一把脸,说:“老天有眼。”
这四个字在那一夜,在无数间关起门来的屋子里,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重复了无数次。
有人说的时候哭了,有人说的时候笑了,有人说的时候又哭又笑。
有人从床底下翻出藏了半年的鞭炮,想放又不敢放,最后塞回床底,对媳妇说等风声过了再放。
有人买来纸钱,偷偷在院子里烧,一边烧一边念叨——爹,娘,那个狗王爷死了,被人杀了,你们在底下看见了吗。
被圈地的农户,被打残的猎户,被强占田产的乡绅,被无故殴打过的百姓。
这半年里,他们在秦王的淫威下忍气吞声,有人死了亲人不敢哭,有人丢了土地不敢告,有人在街上被秦王府的护卫打了一棍只能捂著脸跑开。
现在朱樉死了,他们不敢在大街上笑,但关起门来,谁也管不住他们眼里的光。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村子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他们都是附近农户家的子弟,和郭怀瑾有过一面之缘,有人被他请过一顿酒,有人受过他一袋米。
他们不敢大声说话,但脸上带着笑,一个说,郭大哥真把秦王杀了,另一个说,关中大侠说到做到,第三个年轻人忽然哭了,他抹着眼泪说,我爹在底下能瞑目了。
在秦王府,又是另一番景象。
朱樉的灵柩停在正殿,白烛高烧,香烟缭绕。
王府属官跪了两排,有人真哭,有人假哭,有人在偷偷盘算自己的前程。郑管事跪在最前面,哭得最响,也最真心——他知道自己完了。
是他去查看的山谷,是他回来禀报的祥瑞,是他拍著胸脯说那地方是福地,是他把朱樉推进了鬼门关。
他不敢抬头看秦王的灵位,只敢把脸埋在袖子里,眼泪浸湿了袖口。
他想起那块石头,那块他从山谷里掰下来后来又不见了的石头,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祥瑞,那是催命符。
腊月二十,朱元璋的圣旨在全国各府州县张贴。
海捕文书上画著郭怀瑾的头像——歪歪扭扭,和他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悬赏金额一万两,官升三级。
各地衙门纷纷行动,捕快们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查,但画像不像本人,查也白查。
与此同时,周至、郿县、扶风、武功四县的牢房里已经塞满了人。
有前科的泼皮,曾受过郭家恩惠的农户,跟郭怀瑾喝过酒的闲汉,甚至有几个只是在郭家打过短工的木匠,都被锁拿入狱。
牢房里人满为患,哭喊声日夜不绝。
南京城里,一场大雪落了一整夜,将整座皇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更远处,山西、河南、湖广的官吏们听到消息后,表面惋惜两句,私下里都在打听细节。
他们不太在乎朱樉的生死,但他们在乎另一件事——那个刺杀亲王的凶手还没抓到。
能潜入关中,聚众上千,设伏火烧山谷,在六七百护卫眼皮底下杀掉一个亲王,这样的人如果一直抓不到,其他地方的藩王和地方官还睡得着觉吗。
此时此刻,郭怀瑾站在秦岭深处一处无名山脊上,望着南边层层叠叠的山峦。
雪已经停了,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的弟兄们正在山坳里生火做饭,有人骂这鬼地方冷得骨头疼,有人嘀咕干粮快吃完了明天得想办法。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身影,然后继续望向南方。
那是川蜀的方向,但他还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