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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绝境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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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绝境

腊月二十,郭怀瑾一行进入了秦岭深处。

傥骆道已经不能走了。

朱元璋的命令比他们的脚程更快——出秦岭的各条官道全部设了卡,潼关、武关、大散关许进不许出,沿途驿站接到海捕文书,每一个过往行商都要被盘查。

侯远志从前方探路回来,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底。“各个山口都有人守着,”他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了一道线,“官道走不通,小路也不安全。眼下只有一个方向——往深山里走。”

郭怀瑾问:“深山里有什么。”

侯远志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说错。

朱元璋立国之初,为防范四省交界处的流民聚众造反,将秦巴山区大片区域的百姓强制迁出,设为禁区。

没有官府,没有村寨,没有粮草补给,连采药的、打猎的都不敢深入——官府有令,擅入禁区者以匪论处。

十多年来,这片山区已经彻底变成了无人区,对于逃犯而言,没有官府意味着安全,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任何可以活下去的资源。

入山第三天,干粮吃完了。

每人出发时配的三天口粮,省著吃也只能撑三天。

侯远志沿途采了些野果和草根,分给大家嚼。野果又酸又涩,草根嚼在嘴里一股土腥味,但至少能骗一骗肚子。

打猎队由赵大牛带着在山里转了一整天,只打回来两只山鸡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兔,分到两百多人嘴里,每人只能撕一小条肉。

入山第七天,开始杀马。

最先杀的是几匹腿受了伤的驮马。

陈铁山用刀背砸碎马头,李狗剩负责放血剥皮,马肉架在火上烤,没有盐,嚼在嘴里像嚼木头渣子。

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埋头吃,因为这是几天来第一顿能吃饱的饭。

入山第十天,有人病了。

最先倒下的是几个在刺杀秦王时受了轻伤的弟兄,伤口本来就处理得潦草,在山里走了这些天,沾了泥水,又没有干净的布换药,开始化脓。

一个姓刘的猎户大腿上的刀伤肿得像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流出来的脓水是黄绿色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孙静言把最后一点草药捣烂了敷在他伤口上,但第二天早上,人还是烧得说起了胡话。

郭怀瑾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

那猎户忽然睁开眼,抓住郭怀瑾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著“爹——娘——”,声音又尖又细,不像一个猎户,像一个孩子。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著,但已经没有光了。

郭怀瑾伸手合上他的眼睛,他站起身,对侯远志说:“挖坑。”

坑挖得不深,底下是冻土,铁锹挖不动。

他们把猎户放进去,用碎石和枯枝盖了一层,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没有多余的力气挖深坑,只能这样防野狼。孙静言站在坟前念了几句往生咒,念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第一个死在秦岭里的弟兄,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是最后一个。

入山第十五天,盐没了。

人可以不吃肉,但不能不吃盐。

几天没盐吃,人人嘴里淡出鸟来,四肢发软,走路都打晃。

赵大牛带着几个猎户在山里找了半天,找到一处岩壁,上面有野兽舔过的痕迹。

他用手扣下一块岩石表面的白色结晶,放进嘴里尝了尝,是咸的,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味。“这是硝石,”赵大牛吐出来,

“吃多了拉肚子,但总比没盐强。”他把岩壁上那点可怜的硝石结晶刮下来,每人分了一小撮。那东西又苦又涩,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但咽下去之后,身上总算有了点力气。

入山第二十天,有人跑了。

是个新入伙不久的泼皮,叫冯五,平时不多话,干活也不算偷懒。

那天夜里轮到他值后半夜岗哨,天亮时换岗的人发现岗哨空着,地上扔著半根啃了一半的树皮。

李狗剩带人去追,追到一道山梁上,看见下面山谷里有一串脚印往北去了。

“要不要追?”李狗剩问。

郭怀瑾看着那串脚印看了一会儿,说:“不用了,他走不出去。”

他没有说后半句——就算走出去了,也会被官府的卡哨抓住,被官府抓住的下场,不会比留在山里更好。

入山第二十五天,又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摔死的,夜里起夜踩空了脚,从一处断崖上摔了下去,天亮才被找到。

另一个是病死的,痢疾,拉得脱水,人瘦得像一把柴火,死的时候蜷在山洞角落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郭怀瑾靠在山洞壁上,发著低烧,嘴唇干裂起皮。

山洞里很冷,弟兄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望着洞口外面漆黑的夜空,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他做错了吗。

他杀了朱樉,报了杀父之仇,但他把这些人带进了一片绝地,他们信任他,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里,他以为他救他们于水火,可到头来只是换了一种死法。

他的目光穿过山洞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弟兄们,落在对面角落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人叫王老根,就是那个女儿被秦王护卫糟蹋后投井自尽的老猎户,给郑管事引路,把朱樉骗进了山谷。

王老根蜷在角落里,闭着眼,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跟死去的女儿说话。

郭怀瑾看着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在川藏商路上结识的一个人。

彭普贵。

那是洪武十年的事,他跑商路经过眉州,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彭普贵是当地豪强,仗义疏财,和他一见如故,两人在酒馆里喝了整整一宿。

彭普贵喝多了之后拍著桌子说了一句——“这天下早晚要乱。”他当时只当是酒后狂言,没有在意。

彭普贵在西川边陲颇有威望,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朝廷的统治力在那片土地上比关中薄弱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记得彭普贵说过——如果有一天在关中待不下去了,来眉州找我。

他坐直了身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几个头领叫到一处避风的山坳里。

赵大牛、马六、侯远志、陈铁山、李狗剩、孙静言,六个人围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风把山坳里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郭怀瑾开门见山,“再待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侯远志问:“去哪。”

“蜀地。”

郭怀瑾把彭普贵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拍胸脯保证,没有说彭普贵一定会接纳他们,只是把他知道的情况——彭普贵的为人、他在当地的势力、他对朝廷的态度——一五一十地摆出来。

“他在眉州一带很有威望,手底下有不少人。我跟他说过话,他对朝廷没有好感,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天下早晚要乱’。如果这句话不只是酒后胡言,那我们去投他,他不会拒绝。”

侯远志问:“眉州离这里多远。”

“走山路,大约一千五百里。”侯远志想了想,“如果沿傥骆道南下,穿过米仓山,进川蜀地界,快的话一个半月,慢则两个月。

但傥骆道现在肯定有官兵把守,走官道是送死。只能绕山道走。”

马六说:“绕山道的话,一千五百里只是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恐怕要两千里开外。”

赵大牛忽然开口:“两千里山路,我们这些人,能走到吗。”

没有人回答。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些弟兄现在的状态——缺粮、缺盐、缺药,有人带伤,有人生病,体力已经撑到了极限,让他们再走两千里山路,跟让他们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也是死,”侯远志说话了,他顿了一下,“走也是死。但走,至少还有个盼头。”

赵大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马六说:“大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狗剩说:“我也去。”

陈铁山瓮声瓮气地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几步。”

孙静言说:“我没什么用,但我会认路,会写字,也许用得上。”

郭怀瑾一个个看过去,没有说话。

当夜,他把所有人召集到山谷里。

两百余人站成几排,其余的人在战斗中死伤或走散了或在秦岭山中没有熬过来,余下的也多衣衫褴褛,面带饥色,有人在咳嗽,有人拄著木棍当拐杖。

夜风吹过山谷,把枯草刮得哗哗响,郭怀瑾站在一块石头上,把去蜀地的计划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隐瞒蜀道艰难,也没有避讳粮草即将断绝的事实。

他说我们会分三批出发,每批相隔半日路程,到了第一个集结口再合拢。

他说侯远志认得路,大家跟紧各自队长,走散了就想办法去集结口等。

他说蜀地有我们的活路,留在这里只有死,他说想走的,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不想走的——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可以留下,我不会勉强。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起来,是王老根。

他佝偻著背,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像刀刻的沟壑,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郭怀瑾面前,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郭怀瑾身后站定。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猎户、泼皮、商贩、铁匠、书生、脚夫,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到郭怀瑾身后,没有人留下来。

郭怀瑾看着他们,喉结动了一下。

“那就走。”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队伍分批出发了。

第一批由赵大牛带队,都是还能走得动路的青壮,负责在前面开路。

第二批由郭怀瑾亲自带队,人数最多,伤员和病号都在这一队。

第三批由侯远志带队,负责断后和收容掉队的人。

临行前,郭怀瑾蹲在昨天刚埋下的两座新坟前,用炭笔在一块石头上画了一个记号。

他已经不需要画地图了——每死一个人,他都会在石头上刻一个记号。

这些记号他不想记在纸上,也不想记在心里。

但他必须记下来,万一有人问起来——如果这些人里还有谁能活着走出这片山——总得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在这里死过。

他站起身,背上包裹,走向等在路边的队伍。

两百余人沿着山脊往南走,晨雾还没散,他们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支亡灵的队伍。

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唱了——是关中老家的秦腔,调子粗粝而沙哑,没有词,只有腔,在山谷里一层一层荡开。

郭怀瑾走在队伍中间,肩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嘴唇干裂,目光望着南方。

一千五百里蜀道,两百个只剩半条命的人,一个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彭普贵。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

但他知道,留在这里,一定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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