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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过关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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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过关

巴峪关不大,比不得潼关、武关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只是一座倚山而建的关隘,石砌的关墙不高,两侧各有一座箭楼,关门前横著拒马,墙根下十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着晒太阳。

但它恰好扼在傥骆道南段入蜀的必经之路上——东边是断崖,西边是绝壁,绕不过去。

侯远志提前半天探了路,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守将姓周,是个百户,手底下大约五十号人。关墙上贴了海捕文书,排头第一个就是郭怀瑾。”

他顿了顿,“画像不像。”

“守将认识你吗。”郭怀瑾问。

“认识,碉门关的旧人,去年秋天刚调过来,在碉门关时跟我喝过几次酒。”

侯远志说,“但他更认识你,当年在碉门关请他喝酒、塞他银子、托他私运蜀锦的,是你本人,郭大郎亲自打点的交情,他忘了谁也忘不了你。”

郭怀瑾没有说话。

他在想去年秋天——他父母还活着,婉娘也还活着。

他带着商队从碉门关出关,刘百户验收了他送去的粗茶,周百户在一旁看着,脸上挂著笑,因为他也有一份。

郭怀瑾请他喝了三顿酒。

现在他是全天下通缉的头号钦犯,赏银一万两,官升三级。

“今晚我去见他。”

当夜无月,巴峪关的关门早已紧闭,箭楼上挂著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晃。

郭怀瑾只带了侯远志和李狗剩两人,沿关墙外的一道排水沟摸到关墙根下。

侯远志学了三声夜枭叫——这是碉门关的旧暗号,当年郭怀瑾每逢深夜过关,都用这个暗号叫门。

他也不知道周百户还记不记得。

关墙上静了片刻,然后一阵脚步声从墙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压低了问:“谁?”

“周百户,是我,侯远志。”侯远志仰著头,声音不大,“碉门关的旧人,有位故人想见你。”

墙头沉默了一阵。

侯远志又说:“你放心,就三个人,没带家伙。

又过了片刻,关墙上放下了一架绳梯,周百户在关门内侧等着他们,只穿了一身半旧的布袍,腰里别著刀,身后站着两个亲兵,手里举着火把。

他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表情警惕而阴沉。

他的目光越过侯远志,落在郭怀瑾身上,先是皱眉,然后眉头慢慢舒开,随即又拧得更紧。

“郭大郎。”周百户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有一股压不住的颤意,

“果然是你。我在海捕文书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你杀了秦王。”

“是我。”郭怀瑾说。

周百户沉默了很久。

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照得他脸上的刀疤明一阵暗一阵,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你知不知道一万两是什么概念。”他终于开口,“够我在这穷山沟里守一辈子关。”

“知道。”郭怀瑾的语气很平静,“但你要是真想拿我,刚才就不会放我进来,你放我进来,是因为你还记得——去年秋天,碉门关,我请你喝了三顿酒。”

周百户的眼角跳了一下。

“三顿酒。”郭怀瑾说,“第一顿在关内营房,我带了一车上好的粗茶,你和刘百户一人一半。

第二顿在关外酒馆,你喝多了,说起你有个老娘在汉中,想调回去,我给了你二十两银子让你寄回家。

第三顿在你私宅,你托我把一批蜀锦运出关——二十匹,换成藏区的羔羊皮,我回来分了你三成利。”

周百户的脸色变了,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把刀疤映得发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发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帮你回忆。”郭怀瑾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亲兵的长矛立刻对准了他的胸口,他没有再往前。

“蜀锦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私贩禁物,一匹按律当斩,你运了二十匹,这不是丢官的问题,是掉脑袋的问题,如果我把这事捅出去——”

“你不敢。”周百户打断了他,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你现在是通缉犯,你去哪儿捅?谁会信你的话?”

“我不需要捅出去。”郭怀瑾说,“我只需要让你知道——我知道。我们这些人,现在是亡命之徒,被抓住了也是死路一条,临死之前,拖一个垫背的,不算亏。”

周百户的下颌肌肉紧绷,咬肌一跳一跳。

他转头看了侯远志一眼,侯远志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没有说话,他又看了李狗剩一眼,李狗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盯着一块砧板上的肉。

“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郭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周百户面前的地上。

包裹不大,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三百两银子。够你在这穷山沟里守好几年,另外,我在蜀地有故人,以后每半年会有人经过你这里,每次带一百两,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百户看着地上的包裹,包裹口松开了,露出一角银锭的光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要我做什么。”

“天亮前,我的人从这里过,两百多人,分十批,过完就走,你的人今晚待在营房里,不要出来,明天早上,一切如常。没有人来过,没有人过过。”

周百户沉默了很久。

火把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在石板上,很快灭了。

他转头看了两个亲兵一眼。那两个亲兵也在看他,手里的长矛早已放低,其中一个眼睛里分明闪著贪婪的光——三百两银子,他们就算只分到一点碎末,也抵得上好几个月的饷银。

周百户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银子拎起来。

“天亮前过完。”他说,“过了巴峪关往南走小路,别走官道。下一个关卡是剑门关,守将是卫指挥使,我不认识,你们自己想办法。”

郭怀瑾点了点头。

“今晚我没见过你们。”周百户说。

“我们也没来过。”郭怀瑾说。

出了关门,李狗剩跟在后面,一直走出一里地才说话:“大哥,他会守信用吗。”

“会。”郭怀瑾说,“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保自己的命,一个守关百户,收受贿赂、私贩禁物,每一条都够他掉脑袋,我们落在朝廷手里,他以前那些事全得翻出来,他不是傻子。”

“那剑门关怎么办。”

“剑门关是大关,守将是卫指挥使,品级高,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侯远志。硬闯是送死,绕路多走五天。”郭怀瑾顿了顿。

“走小路,侯远志,剑门关周围有山路吗。”

“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山道,叫金牛道旧路,荒了很多年了,勉强能走,只是有一段贴著悬崖,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人多了容易出危险。”

郭怀瑾想了想:“分批过,伤员病号走前面,赵大牛带弓箭手断后,天黑之前必须全部过完。”

侯远志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队伍在四更天开始过巴峪关。

两百余人分成十批,每批间隔半炷香的工夫,周百户果然信守了承诺——关门大开,守兵撤到了关内营房,关墙上只留了一个哨兵,背对着关门,望着北边山道的方向。

第一批过的时候,李狗剩走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眼睛盯着营房的方向。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关门的呜咽声。

天亮前,最后一批人通过了巴峪关,郭怀瑾站在关南的山道上,回头望了一眼。

巴峪关静静地卧在山谷间,关墙上的海捕文书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画像上那张歪歪扭扭的脸,和他本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转过身,往南走去。

二月初五,队伍绕过了剑门关。

金牛道旧路果然如侯远志所说,有一段贴著悬崖走,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百丈深渊,抬头是一线天。

侯远志在最前面开路,用砍刀劈开缠绕的藤蔓,郭怀瑾带人在悬崖段两侧拉起了用树藤编成的扶手。

几个伤员走到半程,腿软得迈不开步子,赵大牛一个一个把他们背过去,来回走了十几趟,最后一趟走到对面时,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剑门关,川蜀的地势渐渐开阔。

山不再那么陡,林子不再那么密,空气中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侯远志说离眉州还有几百里,走山路大约四五天。

郭怀瑾让队伍在谷中扎营休整,等马六的消息。

马六已提前带了两个人,扮作贩货的脚夫,去眉州地界打听彭普贵的下落。

谷中有溪水,清澈见底,带着一股清甜的气味,一行人十几天没正经洗过脸,看见溪水都疯了似的扑进去,把水花溅得老高。

有人把破破烂烂的衣服脱下来在溪水里搓洗,有人蹲在石头上用碎瓷片刮胡子,有人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晒著晒著就打起了鼾。

当天夜里,营地里生起了篝火。

有人拿出从巴峪关后面一个小镇子上用碎银子换来的几坛米酒,分给大家喝。

赵大牛喝了两口,忽然仰头唱了一嗓子秦腔。

调子粗粝而沙哑,没有词,只有腔,在夜风里一层一层荡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跟着唱。

在关中的时候,他们听秦腔听得耳朵起茧,现在听起来,眼睛里却泛起了光。

郭怀瑾坐在篝火旁,手里端著半碗米酒,没有喝。

他在想彭普贵,他和彭普贵只在川藏商路上有过几面之缘,最近一次见面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能改变很多事,能改变一个人对朝廷的态度,也能改变一个人的胆量。

他不知道彭普贵还记不记得他,更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收留一个杀了秦王的通缉犯。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巴峪关到剑门关,从秦岭绝境到千里蜀道,他已经走完了最难的一段路。

不管彭普贵见不见他,他已经到了,剩下的事,见了面再说。

第二日清晨,马六回来了,他是跑着回来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大哥,彭普贵就在眉州西南的彭家大院,手底下聚了不少人,在这一带依然很有威望。他一听关中大侠来了,当场拍桌子大笑,说天助我也。”

郭怀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去彭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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