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接风宴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十四章 接风宴
彭家大院坐落在眉州西南一处依山面水的台地上,院墙高大,四角各有一座望楼。
郭怀瑾带着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正是二月初九的傍晚。
残阳从西边山脊上洒下来,把整座大院镀成暗金色。
院门前的空地上停著几辆牛车,几个青壮正往车上装粮食。
他们看见山道上走下来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都停下来,警惕地盯着。
侯远志走在最前面,朝那几个青壮拱了拱手:“劳驾通报一声,关中故人来访。”
青壮中有一人转身跑进了院子。
片刻后,院门大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袍,袖子卷到手肘,腰里别著一把短刀。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侯远志,落在郭怀瑾身上,愣了一下。
郭怀瑾走上前。
他身上的灰布短褐已被山道上的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风霜和泥垢,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因连日缺粮而深深凹陷。
他身后两百余人,个个面带饥色,有人拄著木棍,有人互相搀扶,但眼睛都亮着。
“彭兄。”郭怀瑾拱了拱手。
彭普贵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郭怀瑾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关中大侠!杀了秦王的那位!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他转头朝院子里喊:
“来人!备酒!备饭!把这些弟兄们都安顿好——空房子全部打开,粮食都搬出来!”
郭怀瑾被他抓着肩膀,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粗糙,厚实,像一把铁钳。
他抬眼看去,彭普贵的脸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络腮胡子还是那么乱,笑声还是那么响,一拍桌子整个屋子都嗡嗡震。
‘他没变。’
这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一千多里,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彭普贵不认他这个通缉犯,彭普贵客客气气把他送走,彭普贵表面上热情背地里盘算著把他绑了送官领赏。
他在巴峪关拿旧交情威胁周百户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想另一件事:两年了,彭普贵还认不认这份旧交情?人心是会变的。
他自己就变了——从关中大侠变成了通缉犯,从只想率性而活的地主少爷变成了手上沾血的亡命之徒。
彭普贵凭什么不会变?
可眼前这个人还是两年前那个样子,嗓门大,拍桌子响,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胡子上沾著酒渍也顾不上擦,一点都没变。
‘我走到绝路上了。秦岭里死了那么多弟兄,我一直在想这条路到底对不对。我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收留我。我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我们走到彭家大院门口,他把门一关,说他不认识我。’
彭普贵还在吩咐下人搬粮食,转头又朝他喊了一声:“贤弟,愣著干啥?快进屋!”
彭普贵已经走到正堂门口了,回头见他还没动,又折回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别在这杵著。今晚我让人杀了羊,炖了一锅好汤。你这一路瘦得跟猴似的,先喝他三大碗。”
郭怀瑾被他揽著往正堂走,忽然觉得压在心上两个多月的那块石头,松了。
但现在他站在彭家大院的院子里,被一个四十岁的络腮胡大汉揽著肩膀,闻著厨房里飘出来的羊肉汤的香气,听见身后弟兄们稀里呼噜喝粥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到了。
‘不管以后怎样,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迈开步子,跟着彭普贵走进了正堂。
彭家大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下人们忙前忙后,生火做饭,搬出腌肉和米酒。
两百多个疲惫不堪的关中人被领进各处屋子,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就站不起来了,有人捧著一碗热粥还没送到嘴边眼泪就掉了下来。
正堂里摆下了一桌接风宴。
彭普贵把郭怀瑾让到上座,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是眉州本地的米酒,浑浊发黄,但香气扑鼻。
郭怀瑾端起来一口喝干,热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
“贤弟,”彭普贵又给他满上,“贤弟,你这一路千里奔波受累了,路途中可安好”
郭怀瑾把刺杀秦王后逃入秦岭、在无人区中挣扎求生、最终决定南下入蜀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彭普贵听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秦王是你杀的,我彭普贵佩服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郭怀瑾的眼睛
“贤弟,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我这些日子正筹划一件事——这件事,你来了,正好。”
郭怀瑾端著酒碗的手停了一下:“彭兄,你要反?”
彭普贵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反!早就想反了!这狗日的朝廷,不给人留活路,我已经暗中串联了周边十几个村寨,囤了一批兵器粮草,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举旗,你来了,声势能壮十倍。”
郭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四月。”
郭怀瑾把酒碗放下了。
他来自后世,对明代历史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上那些粗线条的记述。
课本上说明太祖朱元璋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是难得的好皇帝。
课本上没说过洪武年间有什么农民起义——至少他没读到过。
在他的认知中,朱元璋虽然纵容藩王在封地胡作非为,但对压榨百姓的官吏从不手软,剥皮填草、设皮场庙,各种酷刑震慑百官,按理说老百姓应该过得还行。
“彭兄,”郭怀瑾抬起头,“你们为什么愿意造反?我是没办法——我杀了朱元璋的儿子,天下都在通缉我,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是本地人,有家有业,造反是要掉脑袋的。”
彭普贵端著酒碗,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门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贤弟,你觉得眉州的百姓过得怎么样。”
郭怀瑾没有接话。
“我给你算一笔账。”彭普贵放下酒碗,掰着手指头:
“一亩田,好年景能收两石稻谷,夏税秋粮正项之外,地方官吏层层加派——收粮的时候踢斛淋尖,一脚踢过去,粮食撒一地,撒的都算损耗,你得补。”
“一石粮交上去,实际要交一石三斗,这还没完,官府收布绢,明明收的是粗布,却按细绢折算价钱,折算下来又得多交两成。”
“还有徭役——修城墙、挖河渠、运军粮,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家里的田没人种,荒了还得照交税。”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说:“之前大夏国明玉珍治下时,那时候赋税不过十税其一,一年交完粮还能剩几斗余粮过年。”
“现在呢?十税其五——一半的收成都要交出去,交完了税,全家老小靠剩下的半石粮撑一年。”
“贤弟,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郭怀瑾沉默了。
‘朱元璋杀贪官,杀得血流成河,可底下的胥吏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剥皮填草吓得住当官的,吓不住那些连品级都没有的吏员,天高皇帝远,眉州离南京几千里,皇帝的鞭子再长也抽不到这里。’
彭普贵见他不说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贤弟,你从关中一路走过来,沿途也看到了。那些村子里的百姓,哪一个不是面黄肌瘦?哪一个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这还只是二月,青黄不接的时候,等到秋粮一交,又不知道多少人要出去逃荒。”
郭怀瑾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史书上写的是什么?太祖高皇帝洪武元年即位,革除元弊,轻徭薄赋,天下归心。’
‘就这十几个字,这十几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眉州这些被端走铁锅的农户,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些交完秋粮就断了炊的百姓,史书是大人物的史书,和小民没有关系。’
他想起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
哪一本不是帝王将相的家谱?哪一页写了普通人的苦?秦始皇统一六国,死了多少人?汉武帝北击匈奴,累死了多少民夫?史书上不写。
史书上只写秦皇汉武的赫赫功业,至于那些死在边疆、死在徭役、死在赋税下的无名百姓,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原来这些百姓的疾苦,根本不配上史书。’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彭兄,我跟你干。”
彭普贵看着他,慢慢露出笑容,然后大笑起来,他端起酒碗和郭怀瑾碰了一下,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
当夜,在彭家大院正堂,焚香盟誓,祭告天地。
香案上摆着三牲,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彭普贵跪在左,郭怀瑾跪在右,两人对天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彭普贵四十岁,为兄。郭怀瑾二十岁,为弟。
盟誓完毕,彭普贵把郭怀瑾拉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贤弟,从今往后,你我兄弟同心,共图大业。”
郭怀瑾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彭普贵满脸通红,不知是酒劲还是兴奋,络腮胡子上还沾著酒渍,眼睛亮得惊人。
郭怀瑾走出正堂,站在廊下。
夜风从远处的山间吹过来,带着竹林和泥土的气息,他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那里是成都的方向,是朝廷在川蜀的统治中心,也是他们迟早要面对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哥,”赵大牛说,“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彭家的人把后院的几间空房都腾了出来,每人分了一碗热粥,一块腌肉。”
郭怀瑾点了点头。
赵大牛又说:“大哥,你刚才跟彭普贵在堂屋里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他顿了顿,“我们这是真的要造反了。”
郭怀瑾转过头看着他:“你怕了。”
赵大牛摇摇头:“不怕。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爹死在秦王的护卫手里,你爹也死在秦王的护卫手里,我们杀了秦王,报了仇。”
“现在朝廷要杀我们,我们就反朝廷,这事我想得通。”
郭怀瑾没有说话。
他望着夜色中模糊的山影,想起父母坟前的新土,想起乱葬岗上的寒星。
他从洪武十一年走到现在,从关中大侠走到通缉犯,从通缉犯走到刺客,从刺客走到反贼。
每一步都不是他选的,但每一步他都走了。
‘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以前的目标是率性而活,之后的目标是报仇,现在仇报了,目标又没了。彭普贵说反,那就反。’
‘至少反著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转过身,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