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眼见为实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十五章 眼见为实
接下来几日,郭怀瑾在彭家大院休整。
彭普贵给他和几个头领各自安排了住处,又让厨房每日备好饭食。
关中来的人几天饱饭一吃,脸色渐渐缓了过来。
赵大牛脸上有了血色,李狗剩不再像一根风干的柴,马六又开始咧著嘴笑了。
但郭怀瑾心里一直搁著彭普贵那晚说的话。
十税其五,踢斛淋尖,徭役累死人。
这些话他听进去了,但没有全信。
他知道彭普贵要造反,要造反的人总会把自己的理由说得天经地义。
他在后世学到的那套历史知识告诉他,洪武年间是明初的治世,朱元璋是难得的好皇帝。教科书上写了那么多年,总不至于全错。
他决定自己去看一看。
二月十五,天刚蒙蒙亮,郭怀瑾换了一身彭普贵给他找的本地农户衣裳——灰褐色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扎一根麻绳。
他没带刀,只带了马六和赵大牛两人,沿着彭家大院后面的山路往西走。
彭普贵告诉他,往西十里有个黄家坝,是眉州地面上最穷的几个村子之一。
早春的川西坝子,雾气很重。
山间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罩在梯田上,油菜刚抽苔,麦苗才没过脚踝,田埂上稀稀拉拉长著几株野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著露水。
远处有几头水牛趴在田埂边,嘴里慢吞吞地嚼著干草。
这幅景象若是让一个过路的画师看见,大概会画出一幅田园诗意。但郭怀瑾越往村子里走,越觉得不对。
村口的几间茅草屋,墙是竹篾编的,外面糊了一层黄泥,时间久了泥巴干裂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竹篾。
屋顶盖的是稻草,颜色已经发黑,好几处塌了窝,用破瓦片压着凑合。
他经过第一间屋子时,门虚掩著,里面黑洞洞的,门口的灶台上一口铁锅也没有——灶膛里的灰是冷的,不知多久没生过火。
他又走了几步,在一间屋前停下来。
门半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有桌椅,没有床铺,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揉皱的纸。
他侧躺在干草堆里,两条腿蜷在胸前,膝盖比大腿还粗——那不是胖,是浮肿。
他不停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整个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又摊开。
老人的旁边坐着一个光着身子的孩子,大概三四岁,浑身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子却反常地鼓著。
孩子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坐在干草上,眼睛大大地睁著,盯着门外的光亮。
郭怀瑾蹲下身,轻声问:“老人家,家里人呢?”
老人停止了咳嗽,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缴粮去了县里缴粮。”
他连说了三遍,每说一遍就喘一阵,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郭怀瑾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干草堆旁边。
老人没有去拿,也许已经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村尾一户人家门口蹲著一个中年汉子,正用柴刀削一根锄头柄。
汉子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身后茅草屋的墙上挂著一串萝卜干,颜色发黑,不知是去年的还是前年的。
郭怀瑾走过去蹲下身,叫了声大哥,随口问起日子过得怎样。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锄头柄,削了两刀才开口。
“怎样?不怎样。”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去年秋粮交了两石七斗,我家一共种了五亩田,收了不到十石稻子。正项秋粮该交两石,加耗加到两石七”
“多出来的七斗,说是损耗。损耗什么?粮食从我家挑到县衙,一共十里路,损耗七斗?那是明抢。”
郭怀瑾问:“加耗加到两石七,还有人管吗。”
汉子停下手里的柴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管?谁来管?县太爷自己定的加耗,衙门里的户房书办拿笔一划,说今年损耗大,加三成,就是三成。”
“你不交?不交就锁了下大狱,前年村里老孙头交不起加耗,被锁到县衙门口示众,锁了三天,抬回来当天晚上就断了气。”
“他儿子去告,告到府里,府里批回县里,县太爷说他越级告状,打了二十板子。”
“后来再没人敢告了。”
汉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年的稻子长势不太好。
他把锄头柄削好了,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直不直,嘴里还在说。
“这还不算完,夏税要交布,我家没有织机,得买布交税。”
“市面上粗布一匹两钱银子,但衙门收布不收粗布——收的是细布,细布要三钱一匹。”
“你拿粗布去交,他给你按粗布折算,折下来一匹粗布只抵半匹细布。”
“本来该交两匹布,最后要交四匹,这叫什么?这叫折色。”
郭怀瑾默默地听着,想起后世课本上“一条鞭法”四个字——用银子代替实物税,解决了折色加派的弊端。
但那是张居正改革之后的事了,那是万历年间。
现在是洪武十二年,距离张居正还有将近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一代又一代的农户就要这么被盘剥下去。
两人正说著话,村口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那汉子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站起身把锄头柄往门后一塞,转身就往屋里走。
郭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正从村口走过来。
前面一个手里拎着一根竹板,后面一个肩上扛着一杆秤,秤砣晃来晃去,敲在秤杆上当当作响。
扛秤的差役走到村口第一间茅草屋前停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踢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出来,转身走向第二间。
一个老妇从屋里颤巍巍地出来,手里捧著一个粗陶罐。
差役接过罐子掂了掂,眉头皱了起来,说就这点。老妇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家里就剩这点粮了,都交了,娃儿已经两天没吃干的了。
差役把罐子递给同伴,转身又从老妇屋里拎出一只铁锅,说回头到衙门把粮补齐了再来赎锅。
老妇扑上去抱住差役的腿哭——锅拿走了,怎么做饭。
差役一脚踢开她,骂了句:“老东西滚开,再不松手连你也锁了。”
老妇瘫在地上,靠着门框抹眼泪,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那只铁锅是她们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郭怀瑾站在村尾,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马六在旁边攥紧了拳头,被赵大牛按住了肩膀。
郭怀瑾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想起彭普贵说踢斛淋尖时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麻木的无奈。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这些人被盘剥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会愤怒了,他们只会蹲在门框上,用平静的语气说“这是明抢”,然后低下头继续削锄头柄。
他们在黄家坝待了大半天,先后走访了四五个村寨,每个村子的景象都差不多。
茅草屋,空灶台,浮肿的老人,光腚的孩子。
他们在溪边遇到一个洗野菜的老妇,两手冻得通红,野菜放在一个破了口的竹篮里,又老又硬,上面还沾著泥。
郭怀瑾问她采这些做什么,老妇说当饭吃——家里粮不够,只能掺些野菜树皮一起煮,至少让娃儿肚子里有点东西。
郭怀瑾问她交完秋粮剩下多少,老妇说她家种三亩田,秋粮交了一石八斗,还剩不到一石。
全家五口人,要靠这一石粮撑到明年秋收。
不到一石粮,五口人,撑一年。
郭怀瑾在心里算了一下——每人每天不到二两米。
二两米,煮成粥都稠不了。
这还是正常年景,若是遇上旱涝蝗灾,那就是成片成片地饿死人。
他们在村头一棵老榕树下歇脚时,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沿路走过来,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两头挂著破包袱。一看就是外出逃荒的流民。
他们走到溪边蹲下掬水喝,有个汉子脸上有块青紫色的淤伤,像是被钝器砸过。
郭怀瑾过去问了几句,那汉子说他们是简州那边的,去年秋粮交完家里揭不开锅,去山里挖蕨根,被地主家的护院看见了,说山是他家的,把他们打了出来。
“地是地主的,山是地主的,连蕨根都是地主的。”那汉子麻木地笑了笑,“这天下,还有什么是我们的?”
没有人回答他。
赵大牛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分给他们,几个流民连声谢都顾不上说,抓过去就往嘴里塞。
其中一个少年吃得太急噎住了,蹲在地上一边咳一边继续往嘴里塞,生怕别人抢。
天色渐暗,山间起了薄雾,白蒙蒙的雾气沿着田埂和竹林蔓延开来,将远处的山影衬得如同水墨画中的远景。
郭怀瑾带着马六和赵大牛踏着暮色往回走。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看见彭家大院的灯火时,马六才忽然说了一句:
“大哥,我从小到大在西安城里混,觉得自己是下等人,现在才知道,我算活得好的。”
郭怀瑾没有接话。
他走进彭家大院时,彭普贵正在院子里舞刀,见他回来,收了刀招呼他去吃饭,郭怀瑾在桌边坐下,端起饭碗,却没有马上吃。
“彭兄,我今天去了黄家坝。”
彭普贵正在倒酒的手停了一下:“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样。”
郭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彭兄,你那天说的十税其五,我信了。”他端起饭碗,往嘴里扒了一口。
米饭很香,但他嚼著嚼著却觉得有些咽不下去。
‘原来史书是大人物的史书,和小民没有关系。那些农户的茅草屋,那些被端走的铁锅,那些端著破碗的老妇,那些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孩子——史书上不写这些。’
“史书上只写太祖高皇帝洪武元年即位,革除元弊,轻徭薄赋,天下归心。”
“可这一路上我看到的,没有一个归心。我看到的是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人,我看到的是被当官的当作数字来盘剥的人,我看到的是连铁锅都保不住的人。”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彭兄,我跟你干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