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彭普贵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十六章 彭普贵
在彭家大院住到第五日,郭怀瑾对彭普贵的印象渐渐从“豪爽仗义”变得更深了些。
这个人不只是个粗犷的川西豪强,他说话虽然嗓门大,但做事极有章法。
每日清晨准时到操场上督练,亲自示范矛法,动作干脆利落,一招一式都带着战场上才有的狠劲。
他对手下的人既严厉又宽厚——操练时偷懒的会被他罚负重跑山,但跑完之后他会亲自端一碗水递过去,说下次别偷懒。
他从不在背后说人长短,有什么话当面就说了,说过就翻篇,从不记仇。
郭怀瑾看在眼里,他不知道的是《明史》上对彭普贵定义是“妖人”。
一日傍晚,两人在院中对饮。
川西的早春天黑得晚,夕阳从西边山脊上洒下来,把院墙染成暗金色,竹林里的斑鸠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彭普贵喝了几碗酒,话渐渐多了起来,说起眉州的山川风物,说起年轻时候跑马帮走过的商路,说到高兴处仰头大笑,说到生气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酒碗震得跳起来。
然后他忽然沉默下来,端著酒碗看着院子外面的山影,很久没有说话。
“贤弟,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郭怀瑾放下酒碗,摇了摇头。
彭普贵望着远处的山,声音变得很慢:“我爹叫彭元泰,不是种地的,是个手艺人——篾匠,编竹器的。在眉州这一带小有名气,有钱人家打嫁妆,都来找他编竹箱竹笼。”
“他的手艺好到什么程度?一根竹子到了他手里,能剖成头发丝那么细的篾片,编出来的竹器密不透光,放在水里泡三天都不变形。
“我小时候就蹲在旁边看他编竹子,他一边编一边给我讲故事,讲弥勒佛怎么救苦救难,讲明王出世以后天下就太平了,讲有一天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他讲故事的时候,手里从来不停,篾片在他手指间翻飞,一个竹篮的底子不知不觉就编好了。”
“你爹信白莲教。”郭怀瑾说。
“信。”彭普贵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是真信,不是后来那些装神弄鬼骗钱的——他是真信,他常说,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天下就该是太平的。”
“这世道不好,是因为弥勒还没来,等弥勒来了,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穿暖衣,当官的再也不敢欺负老百姓。”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一眼弥勒,到死也没看到。”
郭怀瑾没有说话。彭普贵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又给自己倒满。
“大夏国完蛋之后,朱元璋的兵打进四川——那是洪武四年的事,大军入川,大夏天统朝廷一触即溃。”
“战事从朝天关一路往南打,打到眉州的时候,百姓都躲进山里。”
“我爹带着全家在山上躲了大半个月,下山的时候发现房子被烧了,篾匠铺子也没了,他什么都没说,重新砍竹子,重新编竹器,从头再来。”
“过了不到两年,官府开始禁白莲教,朝廷下了诏令,禁绝一切‘邪教妖术’,白莲教列在头一个。”
“各州各县的保甲奉命清查,凡是有信白莲教的、供弥勒像的、念弥勒经的,一律报官,我爹回到家一声不吭地把弥勒像藏到房梁上,只在夜里拿出来供。
彭普贵停了一下,端起酒碗,发现碗空了。他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话怎么说。
“后来被保甲告发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像是这件事已经讲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磨掉了一层棱角,磨到最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光。
“保甲长带人上门,把我爹从篾匠铺子里拽出来,五花大绑,说要送县衙,罪名是私供弥勒,妖言惑众。”
“我爹被绑着推到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有人骂他是妖人,有人摇头叹气说可惜了那么好的手艺。”
“我站在人群里,想冲上去,但是一想到一家老小,我没敢上前”
“后来呢。”郭怀瑾问。
彭普贵端起酒碗,发现碗空着,又放下。
“押往成都了关押。”
“在成都大牢里关了多久?”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人从成都回来,说我爹死在牢里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连尸骨在哪里,都不知道。”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贤弟,”彭普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
“我不像我爹那样信弥勒,他信弥勒,我到不了他那个地步,但我觉得他有一句话是对的——这天下,该变一变了。”
郭怀瑾看着彭普贵。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络腮胡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一摇一晃。
“他供了一辈子弥勒,到死也没看到弥勒。但我知道他为什么信——不是信弥勒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是信这世道能变好。”
“信有一天,老百姓不用再被端走铁锅,不用再交完秋粮就断炊,不用再跪在衙门口被晒一天一夜。”彭普贵端起酒碗,发现还是空的,索性放下,用手抹了一把脸:
“我爹没能等到那一天。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但这个事总得有人去做。”
郭怀瑾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一下:“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做的事,他不会后悔。”
彭普贵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碗,和郭怀瑾碰了一下,两只碗撞在一起,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谁也没擦。
彭普贵道:“现在我的妻儿老小都已经送往松潘,由当地一位多年的至交好友照看,哪怕失败也牵连不到他们。”
“所以我现在没有了后顾之忧”
“知道朱元璋为什么禁止白莲教吗。”
郭怀瑾道:“因为朱元璋自己就是靠白莲教起家的,他知道宗教这东西能聚人。”
彭普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意外:“贤弟,你看得倒是明白。没错,朱元璋怕白莲教,怕到骨子里。所以他禁得比谁都狠。但他禁不掉。”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因为白莲教不是几尊佛像几本经书,它是一句话,一句说了一千多年的话。”
“这世道,总有一天会变好,这句话禁不掉,我爹信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那一天,但我不能让他白等。”
郭怀瑾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理解了彭普贵——他不是被逼到绝路才反的。
他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很多年,平时用酒盖著,用豪爽盖著,但火一直在。
他的父亲因为信仰死在牢里,他不能让自己的父亲白白死去。
他对明朝的恨,不只是因为赋税重,更是因为这个朝廷夺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也忽然明白了彭普贵为什么一听到他杀了秦王,就拍桌子大笑。他以为那是豪爽,他以为那是仗义,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豪爽。
那是二十年不敢出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堂屋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大牛端著一壶新烫的酒走进来,看见两人都不说话,愣了一下。
郭怀瑾朝他摆了摆手,赵大牛把酒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彭普贵拿起新酒壶,给两人倒满。
彭普贵把酒碗端起来,碰了碰郭怀瑾的碗沿:
“我今天话多了,往日这些话从不说,说了也没人懂,但你不一样,你是杀了秦王的关中大侠,也是被全天下通缉的钦犯,你跟我一样,都在绝路上,绝路上的人,不需要藏着掖着。”
郭怀瑾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还是浊黄的米酒,入口辛辣,但后味有一丝微甜。
“彭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爹信弥勒,你现在要反,你手下那些人,信你什么?”
彭普贵想了想:“我把弥勒换了个说法,你猜猜。”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