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待机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八章 待机
腊月初一,夜。
窑场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郭怀瑾坐在火堆前,用一根树枝在灰烬上画著山谷的地形。
谷口、溪流、两侧山坡、低洼处的引火点,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围坐在火堆旁的是六个领头的——赵大牛、马六、侯远志、陈铁山、李狗剩、孙静言。
窑场外围的弟兄们已经被打发去了各处歇息,只留下这六个人,明天要交代的事,不能有第七双耳朵听到。
“腊月初八。”郭怀瑾用树枝在灰烬中央点了一下。
“朱樉会在巳时前后出城,走官道往周至方向,午时左右抵达山谷。按郑管事回去禀报的说法,朱樉这次出行名义上是围猎,实际上冲著祥瑞去的。护卫不会少于六七百,加上随从、太监、围猎用的鹰犬和马匹,总人数上千。”
他抬起头,火光在脸上明灭不定。
“我们只有一千人,大部分都是被朱樉搞得家破人亡的农人,虽然这几日马不停蹄的操练,但是其中大部分人还是没有形成战斗力,”
“秦王府护卫都是明军中调拨出来的精锐士兵,到时候真正的和秦王府护卫交战,不知道会不会一触即溃”
”其中只有由猎户组建的弓箭手一百二十人,有基本的战斗力,其余其余都是步卒,没有甲胄,没有战马,连正面硬碰的本钱都没有。”
“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山谷里一把火烧掉他半条命,剩下的半条,用弓箭和刀解决。”
“说说各处的准备。”
侯远志先开口,山谷里里外外他盯了十来天,没有人比他更熟。
他说山谷的布置已全部完成,泉眼的水流稳定,金沙撒得均匀,发光石埋了三处,烟灶堆了六处,野兰移栽后活了——郑管事来了也没看出破绽。
引火点一共设了十二处,谷底四处,两侧山坡各四处,都用枯枝干草堆好,浇了菜油,用浮土盖住表面,从外面看不出来。
“火药罐呢。”郭怀瑾问。
陈铁山伸出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扳著剩下的两根指头算数:“第一批试了十个,炸是能炸,威力不够。
“第二批按你说的加了硝石,三十个全做好了,装在陶罐里,塞了碎铁片和石子。前两天夜里去山谷试了一个——响声不大,但火光冲天,碎铁片把三尺外的树皮都打烂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剩下二十九个分三处藏在山谷里,谷底崖壁下十一个,两侧山坡各九个,都用油布裹了引线,防潮”
郭怀瑾点头,转向赵大牛。
弓箭手的部署是赵大牛负责,一百二十人分成三队,第一队六十人埋伏在谷口左侧坡地上,那是射击角度最好的位置,能封锁从谷底到谷口的一整段窄路。
第二队四十人埋伏在谷口右侧,负责补射,左侧火力覆盖不到的盲区由右侧填补。
第三队二十人作为机动,在两侧山坡之间游走,随时支援。
赵大牛说这些天弓箭手每天都在山谷里练,把每一处灌木丛、每一块岩石后面的射击角度都摸熟了,从谷底往谷口跑,不管走直线还是s形,至少要被三轮箭雨覆盖,出谷的路不到一百步,每一步都在弓箭手的射程之内。
“朱樉本人呢。”郭怀瑾问,“混在人群里往外冲,你怎么确保射中的是他。”
赵大牛说认衣服。亲王穿绛红五爪龙袍,整个山谷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穿那个颜色。
弓箭手已经反复练过,只要看到绛红色从谷底冒出来,第一队先放一轮齐射,不管旁边有多少护卫,目标只有穿龙袍的人。
如果第一轮没射中,或者有护卫用盾牌挡住,第二队再来一轮,绛红袍子只要还在移动就往死里射。
郭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马六。
马六负责两件事——盯梢和撤离。
他说秦王府的眼线已传回消息,朱樉定在腊月初八,仪仗和护卫都在准备,人数与之前预估的差不多。
西安城外围几个哨卡这几天巡逻也增加了,但没有针对窑场和破庙方向的搜查,撤离路线方面。
侯远志已画好地图,出秦岭走傥骆道往南,绕开各处官道和哨卡,第一条线路是过金水河往镇巴方向,第二条备选是西绕褒城进米仓山。
“事成之后,所有人不准回破庙,不准回窑场,直接往南走山路,各队认各自的队长,走散了就到第一个集结口等。”
“粮草和水。”郭怀瑾看向侯远志。
侯远志说已按人头配好,每人三天的干粮,一皮囊水,另外在沿途三个集结口预先藏了粮食,用油布包著埋在地下。
郭怀瑾用树枝在灰烬里画了一道线,从周至往南,进入秦岭。
洪武初年,朱元璋为防范四省交界处的流民聚众造反,将秦巴山区大批百姓强制迁出,设立禁区,禁止任何人居住、开垦、通行。
没有官府管辖,没有村寨,没有粮草补给,是彻底的“法律上的无人区”。
所以事后只要投入秦岭,就基本安全了。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火药罐的火绳都检查过了吗”
陈铁山说:“每根都试过,麻绳浸了三遍油,烧起来不快不慢,从点燃到爆炸大约十五息的工夫,够点火的人跑开。”
郭怀瑾又转向李狗剩。
他要从手下挑三十个腿脚最快、胆子最大的,每人配一柄短刀和三支火折子。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战斗打响前悄无声息摸到各引火点旁边,听到第一声夜枭叫就点火,点完不管火势如何,立刻撤到两侧山坡上,不要留在谷底。
“点完火之后,你带十个人,什么也不干,只找朱樉。不管他是被火烧死、被箭射死还是被别人砍死,你必须亲眼看到他的尸体,看到了,回来告诉我,没看到,也回来告诉我。”
“明白。”李狗剩舔了舔嘴唇。
最后,郭怀瑾看向孙静言,计划里没有孙静言的战斗位置,但有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
“你今晚就写好揭帖,腊月初七夜里贴出去。西安城四门各一张,钟楼下一张,鼓楼下两张,城隍庙前两张内容写清楚”
“秦王朱樉暴虐无道,圈地害民,天降大火焚其身躯,是天诛,不是人祸。”
孙静言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干:“这些帖子一旦贴出去,就是跟整个大明朝廷为敌,你想过后果吗?”
“我们杀朱樉的那一刻起,就是跟整个大明朝廷为敌了。”
孙静言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灰烬里的地形图被夜风吹得模糊了,六个人各自散去。
腊月初二,郭怀瑾带侯远志和赵大牛又去了一趟山谷,这是行动前最后一次实地勘查。
赵大牛带着两人把两侧山坡上每一处弓箭手伏击位重新走了一遍,用步子丈量从伏击位到谷口的距离。
最近的伏击位离谷口不到八十步,以猎弓的射程,这个距离内射杀一个穿绛红袍子的人绰绰有余。
郭怀瑾从谷口走到谷底,边走边数步数。
从谷口到谷底约莫三百步,引火点分布在谷底和两侧山坡,最远的引火点离谷口不过两百步。
如果火势按北风方向从谷底往谷口烧,谷底的人必须在火追上之前跑到谷口——这段距离朱樉的护卫要跑两百步以上,而弓箭手的箭只需要飞八十步。
他走到谷口,回头看山谷上方的天空。
今天的风不大,风向偏北,如果腊月初八也是这个风向,火从谷底烧起来,顺着北风往谷口方向卷,正好把整条山谷变成一条火胡同。
但如果那天风向变了呢?
他把这个顾虑跟侯远志说了,侯远志说已设了备用的引火点,如果风向从北风变成南风,谷口的引火点可以先点,火往谷里烧。
只是效果会差一些——朱樉在谷底,火从谷口往里烧,他还有往山上跑的机会。但如果他往山上跑,弓箭手刚好居高临下。
郭怀瑾沉吟片刻,说如果风向不对,就等,等风转向再动手,宁可多等一个时辰,也不能冒险。
腊月初三,马六派出去的眼线陆续回来报信。
秦王府的仪仗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朱樉这次出行名义上是围猎,但准备的东西围猎用不上——加了额外的仪仗队,太监比平时多了一倍。看样子朱樉不只是去打猎,更像是去搞一场祭天仪式,做给关中百姓看的。
另一个消息是,秦王护卫指挥使已派人提前去周至踩点,检查沿途安全。但踩点的人只查了官道两侧和沿途驿站,没有进山。在他们看来,周至那片荒山野岭根本不会有人埋伏。
腊月初四,陈铁山把二十九个火药罐全部复查了一遍,换了三根受潮的火绳,又在每个罐子外面多裹了一层油布。他让两个帮手把火药罐重新藏回三处藏匿点,用枯枝落叶盖得严严实实。
腊月初五,赵大牛带着一百二十名弓箭手进行了最后一次合练。他们天不亮就进山谷,在各自伏击位上蹲到中午,反复演练不同风向下的射击角度。弓箭手的箭囊已经全部装满,每人配备四十支箭,其中有二十支是新打的铁箭头。
腊月初六,孙静言写好了揭帖。他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每个字反复斟酌了三四遍。早晨他把揭帖拿给郭怀瑾看,纸上的字迹端正冷峻,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郭怀瑾看完后只说了两个字:贴吧。
腊月初七,傍晚。西安城四门、钟楼、鼓楼、城隍庙前,同时贴出了内容一模一样的揭帖。起初只有几个路过的百姓凑上去看,有识字的大声念出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里没有人说话,念完之后安静了好一阵,然后陆续散开,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撕。
城防营的人发现时,揭帖已经贴了一个多时辰。等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各处揭帖撕下来呈报上去,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西安城。百姓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天要收秦王了,有人说揭帖上写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也有人吓得不敢出声——敢贴这种揭帖的人,不是疯子,就是亡命之徒。
腊月初七,夜。
破庙外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千余人,黑压压站成一片,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头顶一轮残月洒下稀薄的寒光,冷风从秦岭方向灌过来,吹得每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
郭怀瑾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的灰布短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看着面前这些人,每一个人的脸都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
“明天。”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天,朱樉会进山谷。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停顿了一下。
“朱樉欠我们的,明天一并讨回来,你们当中,有人被他圈了地,有人被他害死了亲人,有人被他断了活路——明天,把命豁出去,为的是你们自己。”
“明天之后,你们的仇人,不会再活着走出那片山谷,我保证。”
夜风呼啸,吹得破庙的窗棂嘎吱作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郭怀瑾走下台阶,翻身上马,马六牵着另一匹马等在一旁,鞍鞯已系好。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破庙,往周至方向驰去,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马蹄声碎在冬夜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