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黄礼泉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七章 黄礼泉
谷中的布置转眼已过了十余日。
侯远志带人在山洞里又试了三炉。
萤石粉比例调了两次,烧出的石头品相越来越好——灰白底色,细看有暗青纹路,白天晒足了日头,夜里往暗处一放,幽幽的绿光能亮小半个时辰。
他挑出七八块品相最好的,按郭怀瑾说的,埋进山谷石缝里,不深不浅,刚好要人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苔藓重新盖上,洒了枯叶碎土,看不出任何痕迹。
孙静言的流言也散出去了。
三套说辞分了三拨人分批去传,节奏压得很稳。
第一拨在城南茶馆和城隍庙附近的酒肆,专挑人多耳杂时闲聊,说周至山里有猎户夜间赶路,看见山谷里隐隐发光,不像鬼火,颜色偏绿,忽明忽暗。
第二拨隔了五天放出去,说有人在山里砍柴,渴了喝山泉水,发现水底沉着几颗金砂粒,黄豆大小,回来逢人便讲那山泉是宝泉。
两套说辞传开后,西安城里已有人开始议论。
茶馆里有闲人绘声绘色讲周至山中的奇事,酒肆里也能听见喝多的人拍著桌子说亲眼看见过金砂。孙静言又加了一把火——让几个弟兄装作外地客商,在各处渡口和骡马市上打听周至方向,说听关中传闻那里出了一眼神泉,想去看个究竟。这一来,连官府里的小吏都开始私下议论了。
但第三套说辞,孙静言一直压着没放。按郭怀瑾的吩咐,要等。
这天午后,郭怀瑾在窑场后面的山坡上坐着,手里拿一块刚送来的发光石对着日光看。石头的结晶比第一炉细腻不少,光也更亮了。
马六从坡下跑上来,脚步急匆匆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大哥,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郭怀瑾把石头揣进怀里,站起身。
马六喘了口气,说起刚收到的消息。原来流言已传进秦王府——先是采买的杂役在集市上听了一耳朵,回去跟管事提了一嘴;
接着长史司一个书吏在茶局里也听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最后连朱樉身边伺候的太监都在廊下议论,说周至出了祥瑞,该禀报王爷。
朱樉听到了,据王府里传出的消息,朱樉当时正用膳,闻言停了筷子,问了三个问题:在什么地方,有人亲眼看见了吗,有没有派人去查看。
管事说还没派人,朱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那就派人去看,要是假的,把传谣的抓几个回来打板子,要是真的——他没说完,但管事已明白了。
“王府定了人,后天一早就去周至。”马六说完,脸上泛著红光,“大哥,鱼咬钩了。”
“还早。”郭怀瑾说,“朱樉派的是谁。”
“一个姓郑的管事,带几个护卫。不是朱樉本人。”
“他当然不会自己去。”郭怀瑾走下坡地,边走边说,“派人去查看是应有之义,他不派人去,我才觉得奇怪,来的正好。”
他快步走进窑场,孙静言正蹲在角落。
郭怀瑾走到他面前,说计划要略作调整——第三套说辞可以放了,但只放一半,不要直接说那是黄礼泉,先让外围的传言变得更有鼻子有眼,把“宝泉”的说法坐实。等郑管事亲眼看见山谷里的东西,回去禀报之后,再让秦王府里的人自己把“黄礼泉”三个字说出来。
孙静言眼睛亮了一下,自己人嘴里说出来,不如秦王府自己人嘴里说出来。妙。
他说:“我这就去安排,后天之前,让周至县城和沿途几个镇子都传开——只传宝泉,不传祥瑞。”
“还有就是在进山口提前安排人给他们引路,免得他们找不到,那就耽误事了。
郭怀瑾又让人去山谷给侯远志传话,说后天秦王府的人去查看,把谷中布置再检查一遍,发光的石头不要全露,只露两块,位置要刁。
金沙不要太密,一眼能看到几粒就行,烟灶不要点,但湿柴和艾草再多堆些,让人能隐约闻到一股草木清气。
侯远志听完传话,点了点头。他已在谷里住了十来天,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水沟都烂熟于心。
他带了两个人,先将金沙重新撒了一遍,又爬到崖壁上,把发光石周围新长出来的苔藓重新盖好。
最后在谷底那口泉眼周围,用碎石和细砂铺出几道蜿蜒的水槽,让水在石缝间分流,形成几道细小的瀑布,日光一照,满谷都是细碎的彩虹光点。
他又从山坡上移了十几株野兰,种在溪边石缝里,根系用湿苔藓裹好,看上去像是已长了多年。
当天傍晚,孙静言的第一拨人已出发了。
他们扮作赶路的行商和走亲戚的农户,分散到周至县城和沿途几个镇子的茶馆、渡口、集市上,放出同一个消息:周至山里那眼宝泉最近水色变了,以前是清水里带金砂,现在水色偏黄,喝起来带一股甘甜味,老人们说那不是普通的泉,是古籍上记载的黄礼泉。
消息像撒进水里的面粉,一点一点往外晕。
第三日清晨,郑管事带着六个护卫出了西安城。
郑管事四十来岁,在秦王府当了十年差,深谙为奴之道。
他心里清楚,这趟差事的关键不在于山谷里有什么,而在于回去怎么说,王爷等了这些天,盼的不是一处寻常山泉——王爷盼的是祥瑞。
他若是去了回来说什么都没有,便是泼了王爷的兴致,少不得一顿板子,他若是去了回来,说得出个一二三来,哪怕只是一汪黄水几粒金砂,只要说得王爷高兴,便是大功一件。
一行人沿官道往周至方向走,沿途每经过一个镇子,郑管事便下马进茶馆坐坐。每处茶馆里都在说周至山中宝泉的事,而且越往周至走,说法越玄乎。
有人说泉水能治病,有人说夜里山中有宝光冲天,还有人说那泉是古书上的黄礼泉,千年才出一回。郑管事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心喜——这事,八成是真的。
进了周至县城,他又找了一家茶馆坐下,邻桌几个本地农户正说得热闹,说那山泉的水色越来越黄了,味道越来越甜,老人们说那叫黄礼泉,是上古圣王才配拥有的祥瑞。
郑管事放下茶碗,问了山泉方向。
农户说了个大致方位,又说最近好多人都跑去看,山路都被踩宽了,郑管事没有再多问,付了茶钱,带着护卫出了县城,沿农户指的方向往山里走。
出了县城约莫十里,山路越来越窄,岔道越来越多。
郑管事正犹豫该走哪条路,忽然看见前方山道上走下一个老汉,老汉背着一捆柴,穿着破旧的山民衣裳,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皲裂,看上去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樵夫。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神情亢奋,像是刚从什么奇境中走出来,还没回过神。
“老丈。”郑管事勒住马,叫住了他。
老汉抬起头,像是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一队人马,连忙放下柴捆要行礼,郑管事摆摆手,说我们是秦王府的人,听说这山里有眼神泉,你知道在哪儿吗。
老汉一听“秦王府”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知道,知道!小老儿刚从那儿出来!”他指著身后一条岔道,声音都在打颤
“这位爷,你们是王府的人?那可得去看看——小老儿活了六十多年,砍了四十年的柴,这片山每一道沟每一道坎都走过,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景象!”
郑管事让他说说看到了什么,老汉咽了口唾沫,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那泉水,是金黄色的!从山体里涌出来,咕嘟咕嘟冒泡,喝一口比蜜还甜!水里还有金砂,亮闪闪的,小老儿亲眼看见的!还有那雾——那雾不是寻常的雾气,清淡淡的,罩在山谷里不升也不散,跟天上的祥云一样!
还有崖壁上的石头,日头一照,自己发光!”他说得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小老儿在山里砍了四十年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这是神仙住的地方!是老天爷显灵!”
郑管事和护卫们对视了一眼。一个护卫低声说:“郑爷,这老汉说的,跟茶馆里传的一模一样。”
郑管事点了点头,对老汉说:“老丈,你带我们去,找到了,少不了你的赏钱。”
老汉二话不说,柴捆往路边一撂,转身就往山道上走。
他走得很快,边走边回头招呼,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穿过几道山弯,又拐过几处岔道,山路越来越窄,两侧林木越来越密,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老汉停在一处密林前,指著林后说,就在里面了。
郑管事让护卫在前面开路,自己跟在后面,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郑管事站在谷口,一时忘了迈步。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两侧山势陡峭,长满苍松翠柏。
谷底一道溪流从山脚石缝中涌出,沿着蜿蜒的谷底流淌,水色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黄,像融化了的琥珀。
溪流在碎石间分流成数道细小的瀑布,水雾弥漫,日光透过水雾,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彩虹,满谷都是流光溢彩。
溪边石缝里长著十几株野兰,叶片碧绿,花开淡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的花香。更奇的是,整个山谷中似乎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不是烟,不是云,就那么淡淡地飘在半空中,像一层轻纱,将山谷衬得如同仙境。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草木清气,吸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
郑管事身后的护卫们也看呆了,一个护卫张著嘴,半天才说了一句:“郑爷,这地方怕不是神仙住的。”
郑管事没有说话,他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走到一处小水潭边,潭水清澈见底,水底沉着细砂,日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砂粒间有几点金光一闪一闪。
郑管事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从砂中捏起一粒金砂,金砂不大,米粒大小,但成色很足,在阳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暗金色光泽。
他又捏起一粒,再捏起一粒。就这一小片潭底,他随手一捞,便捞出了四五粒。
手下护卫也想去捞,但是被其给严厉的呵斥到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你们都不要碰,把这里搞坏了,破坏了王爷的兴致,你们可承受不起后果”
护卫们悻悻的在一旁看着。
他把金砂揣进怀里,继续往上走,上游泉眼处,水从石缝中涌出,形成一个三尺见方的浅潭。
潭水比下游更黄一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气味,不浓,淡得像刚剥开的橘子皮。他捧起一捧尝了一口,水很凉,确实比寻常山泉甜一些,回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甘醇。
一个护卫忽然指著崖壁喊道:“郑爷,你看那儿。”
郑管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崖壁上嵌著一块石头,灰白色,表面粗糙,和周围的青石截然不同,日光照在上面,石头表面隐约有一层淡青色的光泽,不像是反光,更像是石头本身在发光。
他走过去,伸手去摸,石头是松动的,他用力一掰,石头从崖壁上脱落下来,落在手里,比普通石头略重。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看不出名堂,随手放进袖袋里。
郑管事又在谷中转了约莫一个时辰,把各处都看了一遍。
他看了溪流的分流和瀑布,看了石缝里的野兰和崖壁上的青苔,看了空中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看了水底时隐时现的金光。
每看一处,心里的盘算便重一分,这地方,太像祥瑞了。他当差十年,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把戏,但这里——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泉是真的,水是真的,金沙是真的,薄雾是真的,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稀奇,但全部凑在一处,便像是老天爷精心摆好的供桌。
他带着护卫出了山谷,赏了带路的老汉十两银子,让其保密,并且用秦王府的名头狠狠威胁了一下,之后就原路返回西安城。
他不知道的是,他进谷时,郭怀瑾就在谷外三里处一座山头上,透过密林缝隙,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谷口,他也不知道,他袖袋里那块石头,天黑之后会在他枕头边发出幽幽的绿光。
郑管事回城时已是傍晚,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秦王府。
朱樉在书房里等他,书房里点着檀香,朱樉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只青瓷茶盏,旁边跪着一个侍女正在捶腿。
郑管事进门便跪下了。
“禀王爷,奴去了周至,找到了那处山谷。”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说。”朱樉放下茶盏。
郑管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说得好了,赏银百两,提拔重用;说得不好,板子伺候,卷铺盖滚蛋。
“王爷,奴才活了四十年,也算见过些世面。但今日所见,是奴才这辈子见过的最奇绝的景象。”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撼
“那处山谷四面环山,形如宝盆,谷口狭窄,进谷之后别有洞天,谷中一道金色泉水从山体涌出,水色金黄,清澈透亮,如同融化了的琥珀。”
他顿了顿,看朱樉的脸色,朱樉的眉毛微微扬起。
“泉水流淌之处,水底沉着金沙,不是一粒两粒,而是铺满了潭底。奴才亲手捞了几粒——”他从怀里掏出那几粒金砂,双手捧过头顶,“请王爷过目。”
侍女接过金砂,呈到朱樉面前。
朱樉拈起一粒,对着烛光看了看,金砂虽小,成色十足,在烛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暗金色光泽。
“继续说。”
“山谷中瀑布飞泻,水雾漫天,日光透过水雾,映出满谷彩虹,溪边石缝中生著十几株野兰,花开正盛,幽香扑鼻。崖壁上嵌著发光的奇石,在日光下自生光华。最奇的是,整个山谷中漂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不像是寻常山岚雾气,清清淡淡地浮在半空中,像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上天降下的祥云。”
朱樉坐直了身子。
“祥云?”
“是,那雾气不浓不淡,恰好笼罩在山谷之间,既不升也不散,如同天工造化,奴才在谷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那雾气始终不散,奴才斗胆说一句——若非亲眼所见,绝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奇景。”
朱樉从软榻上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金沙,黄泉,发光奇石,祥云缭绕,还有野兰花开——”他转过身,“你去的时候,可有人在那里?”
“回王爷,空无一人,那处山谷地处偏僻,若非周至县几个猎户偶然闯入,恐怕至今无人知晓,奴才在山谷附近搜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烟,连山路都是最近才被踩出来的。”
朱樉沉默了一会儿。
“这祥瑞,是什么来头?”
郑管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回城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此时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王爷,奴在周至县城茶馆里听当地老人说,这种金色泉水,古书上早有记载,名为‘黄礼泉’。据说是土德之瑞,只有上古圣王才能感召此泉自生。当年黄帝于有熊氏之墟感召黄礼泉,天下归心,如今此泉重现关中,恰好就在王爷的封地之内——”
他抬起头,看着朱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哪里是巧合,这分明是上天降下的吉兆,说明王爷仁德感天,天命所归。”
朱樉站住了。
“黄礼泉,土德之瑞,天命所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跳,“你再仔细看看,那山谷里,当真是黄礼泉?”
“奴才不敢欺瞒王爷,那泉水色泽金黄,甘甜清冽,与古籍上记载的黄礼泉一般无二,更兼有金沙为证、灵石为证、祥云为证——奴才斗胆说一句,关中千里,哪里还有第二处这样的地方。”
朱樉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一掌拍在桌案上。
“备驾。腊月初八,本王要亲自去看。”
郑管事连忙叩头:“王爷英明,这等天赐祥瑞,理应王爷亲自前往,方能感格天心,若是迟了,被他人占了先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朱樉挥了挥手:“传令下去,腊月初八出城围猎,随行护卫照旧,再加一倍仪仗,本王要让关中人看看,天降祥瑞,是降给谁的,”
郑管事磕了个头,退出了书房,他走在王府的长廊上,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他摸了摸袖袋,想掏出那块石头再看看,却发现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也没在意,一块石头而已,大概是路上掉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块石头此刻正静静躺在他书房的桌案上,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消息当夜便传到了窑场。
马六派去盯梢的弟兄在王府后门截住了一个出来买夜宵的小太监,几句话套出了书房里的对话。
马六连夜赶到窑场,把郭怀瑾从睡梦中叫醒。
“郑管事回去禀报了,朱樉大喜。”马六把从小太监那里听来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说到朱樉决定亲自前往时,声音都在发抖,“大哥,他信了,他全信了,日子定了,腊月初八。”
窑洞里静了一瞬。几个被惊醒的弟兄从草铺上坐起来,相互看了一眼。
“腊月初八。”郭怀瑾重复了一遍,今天腊月初一,还有七天。
他起身走到窑洞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影。山谷准备好了,流言传开了,郑管事的亲眼所见已将最后一步棋铺平。
郑管事以为他在山谷里看到的都是天意,却不知道每一道景致都是人为安排的,他知道,孙静言编的那套关于黄礼泉的说辞,从郑管事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那个场景他不需要亲眼看到,也能想象出来。郑管事跪在地上,绘声绘色地描述山谷中的奇景,金沙、黄泉、灵石、祥云,还有那些恰到好处的野兰和彩虹。
朱樉从半信半疑到两眼放光,从不置可否到迫不及待,拍马屁的人无意中成了催命符,贪婪的人亲手给自己签下了生死状。
七天后,朱樉会亲自带着他的护卫和随从,进入那片山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窑洞里的热气。
“明天叫所有人来。该交代的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草铺上的弟兄们。
“七天后,杀朱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