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布置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六章 布置
银钱到了,事就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侯远志带着孙静言和两个熟悉山路的脚夫,骑马去了周至。
郭怀瑾交代的事一件一件都要落地——选谷址、布泉眼、藏灵石、堆烟灶,每一件都不能马虎。
侯远志临走时,郭怀瑾把他叫住。
“还有一件事。”郭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用炭笔画著一幅简易的地形图,山脊、沟壑、溪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从川藏商路上带回来的几块矿石的产地,都在秦岭北坡这一带。你到了周至,顺路去这几个地方,把矿石采回来。”
侯远志接过纸,看了看,没多问。
郭怀瑾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昨晚他在油灯下写了大半夜的,用的是前世的记忆。
“这是烧制发光石头的法子,你到了山谷,找个隐蔽的角落,搭一座小窑。不要太大,一次能烧几十块就行。”
侯远志低头看纸上内容,眉梢微微扬起。纸上写的不是寻常烧窑的方子,每一步都标得极细——选料要选质地细密的浅色石英石,敲碎成拳头大小;
研磨要磨到粉末能过细筛;配料要按石粉七成、萤石粉两成、铜屑一成配比;
煅烧要用木炭,温度要烧到窑壁发白;冷却要封窑三日,不可提前开窑。每一项旁边都注了简短的说明,字迹虽潦草,但条理分明。
“这法子,”侯远志抬起头,“你从哪儿学的?”
郭怀瑾说:“书上看过。”
这不是假话。
前世他在一本化学工艺史的科普书上看过一种制法——用石英粉末掺杂微量铜屑和萤石粉,在高温厌氧条件下煅烧,可以烧出一种蓄光材料,白天吸光,夜间幽幽发亮。
那本书上说,中国在宋代就有类似的工艺,只是知道的人极少,他不知道宋代工匠具体怎么做,但他知道原理。原理对了,剩下的就是试。
试几次,总能烧出来。
侯远志没有追问,他将两张纸叠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郭怀瑾说:“记住,窑要藏在山洞里或密林深处,不能冒烟被人看见。烧出来的石头,挑几块品相好的,埋在山谷的石缝里。
不要埋太深,要让找的人费些功夫才能发现。”
“明白。”侯远志一抖缰绳,四匹马沿着山道奔了出去,马蹄声碎在晨雾里。
送走侯远志,郭怀瑾独自骑马往北,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荒坡前停了下来。
这处荒坡在秦岭北麓,背靠一面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矮松和野藤。
山坡朝南,正对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坡下有一条干涸的溪床,鹅卵石铺了一地,郭怀瑾下了马,沿着坡往上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势。
‘这里。’
他在山坡中段一处平台上站定。平台不大,三五丈见方,地势平坦,背后是山崖,面前是群山,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满山松树哗哗响。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是黄土,不厚,下面就是碎石层。挖坟坑不容易,但不是不能挖。
‘就这里。’
前一晚他几乎没合眼,不是为了烧石头的事,是为了父母。
乱葬岗的地势低洼,雨水多的时候,积水能没过脚踝。坟也多,一冢挨着一冢,有的是新土,有的已经塌了,野狗刨过的痕迹随处可见。
他当时跪在坟前就想了一件事:这个地方,不是父母该待的地方。
就算刺杀朱樉的事不败露,就算他郭怀瑾能活下来,若干年后他若是想回来祭拜,还能找得到吗。
乱葬岗的坟年年有人添新,也年年有人被推平了烧荒。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几场大雨过后,连土堆都分不清是坟还是土丘,他不敢靠记忆,记忆会骗人。
就算能找得到,这片坡地迟早会被人开垦。
关中平原上每一寸平地都是耕地,老百姓不会因为地下埋着人就放著好地不种,农人的犁铧不会绕开乱葬岗。
而且也难保刺杀成功了后,父母的坟茔不会受到被报复性的毁坏,他也不想赌。
他要给他们换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必须是没人会来的——不在官道旁,不在村寨边,不在任何一条进山的路线上,必须是农人的犁铧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秦岭深处符合所有这些条件。
但太深了不行,他以后若是想回来祭拜,总不能翻山越岭走好几天,北麓刚好——离西安不过半日路程,却已经进了山,山民不在这片荒坡上种地,官府的人不来,采药的也不走这条路。
他选定平台上一处靠崖壁的位置,用带来的铁锹在泥土上画了个十字。
当天夜里,赵大牛带了几个猎户出身的弟兄,拉着两口新做的棺木,悄无声息地进了乱葬岗。
没有点灯笼,没有打火把,就靠着头顶几颗稀稀落落的寒星和半弯残月,摸到了郭仲德夫妇的坟前,马六在路口放风,学了三声夜枭叫,意思是附近没人。
挖开旧坟。
赵大牛不准任何人出声,连铁锹入土都用破布裹了锹头,尸骨被重新敛入新棺,棺盖合上,抬上牛车。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乱葬岗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野狗在远处嚎了两声。
天亮前,两辆牛车沿山道缓缓驶入秦岭北麓,郭怀瑾已经等在那处荒坡上,他身后是挖好的坟坑,土还湿著,堆在旁边,泛著深秋山间特有的清冷气息。
几个人将棺木从牛车上抬下来,郭怀瑾亲手将棺木下到坟坑里,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土,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填完最后一捧土,他在坟前站了很久。赵大牛和弟兄们退到了坡下,谁也没有上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借着微弱的晨光,开始画图。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把山脉的走向、溪床的位置、山崖上的矮松、坡下的鹅卵石,全部画了进去,在坟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画完,他看了看,将纸折好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掏出来,在图的背面加了一句:父母在坡下能看到日出。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回到破庙时已是午后。
马六蹲在庙门口,看见郭怀瑾,站起身,脸上那种习惯性的咧嘴笑今天没有出现。
“大哥,侯远志派人回来说,山谷选好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去看。”
郭怀瑾说:“明天。”
他走进正殿,在篝火旁坐下。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里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形图,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凑到篝火前,将图的一角伸进火里。
纸烧着了,火焰爬过“父母在坡下能看到日出”那几个字,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把纸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烧完。
不需要图,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第二日,郭怀瑾带着马六和赵大牛,骑马往周至方向去。
侯远志选的谷址在秦岭山脚,离西安城约莫四十里,骑马半天即到,谷口不显眼,从官道上望过来只能看到一片密林,看不出后面还藏着一条窄谷。
进谷的路只有一条,两侧山坡陡峭,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谷底有一道溪流,水不大,清浅见底,从山脚的石缝中涌出来,在谷中转了几道弯,又从谷口侧面流出去。
“就是这里。”侯远志站在溪边,伸手指点着,“溪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正好做泉眼,我已经让人在上游挖了浅沟,把水引到另一处石缝,表面盖了石块和苔藓,等过几天苔藓长合了,看不出痕迹。”
郭怀瑾蹲下身,仔细查看溪边的石头和泥土。侯远志的手艺不错,沟体埋得深,表面的伪装也做得自然。他点了点头。
“金沙撒了吗。”
“撒了。”侯远志领着郭怀瑾走到下游一处小水潭边。潭水不深,底下铺着细砂,细砂间隐约能看见几点金色的光。不是很多,若隐若现,恰好是那种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程度。
“我让孙静言看过,他说这样最好。太明显了反而假。”
“烟灶呢。”
“在山谷低洼处。堆了湿柴和艾草,上面盖了树枝,试过一次,烟不大,但顺着山谷的气流往上飘,远看确实像薄雾。”
“石头烧出来了没有。”
侯远志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递过来。
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掂在手里比普通石头略重,郭怀瑾握在手心里,双手合拢,遮住光线,指缝间隐隐透出幽幽的绿光,不是很亮,但足够在黑暗中看清。
他松开手,将石头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表面有细微的结晶颗粒,像是烧制过程中析出来的,萤石粉的比例还要调整,他想,但头一炉能烧成这样,已经足够用了。
“好,埋几块到石缝里,不要太浅,让人费些功夫找。”
“陈铁山那边呢。”郭怀瑾问。
“火药罐已经做了两批,第一批试过,炸是能炸,威力不大。铁山说火药配方要再调,多加硝石,第二批还没试,等你看过再说。”
郭怀瑾点头。
他看着眼前的山谷,溪水从石缝中淌出,在日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水潭底的金砂若隐若现,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处新翻的泥土——那是提前埋好的引火点,用枯枝和干草覆盖著,只等一把火。
“流言那边呢。”
马六接口道:“孙静言已经在散播了。他编了三套说辞,第一套是山里出了奇事,夜里能看见光,第二套是有人在溪水里淘出了金砂。第三套要等前两套传开之后再放出来——说那是黄礼泉,土德之瑞。
他找了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弟兄,分散到各处的茶馆、酒肆、集市上去说,城南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传了,说周至那边的山里有祥瑞。”
“速度不要太快。”郭怀瑾说,“让他控制节奏,半个月之内,只传前两套,第三套等到山谷布置全部完成之后再放,太急了,容易让人起疑。”
马六应了一声。
郭怀瑾沿着山谷走了一圈,谷口两侧的坡地上,赵大牛已经在选弓箭手的埋伏位置。
他蹲在一处灌木丛后面,拉开弓,试了试从灌木缝隙里瞄准谷口的视野,然后起身朝另一侧坡地看了片刻,又比了比距离。
“谷口封得住。”赵大牛说,“两侧各埋伏五十名弓箭手,交替射击,谷口堆满尸体也没人能冲出去。”
郭怀瑾说:“引火点要重新布置。现在的风向是北风,火从低洼处烧起来,顺着北风往谷里卷,但万一那天风向变了呢?”
侯远志沉吟了一下:“那就多设几处引火点。谷口、谷中、谷底,各处都备上。到时候看风向再定点燃哪一处。”
“引火的事,到时候听我号令。”郭怀瑾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山谷里的光线开始变暗。
“走吧。回去再议。”
一行人策马离开山谷,郭怀瑾走在最后,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溪水还在流,水潭里的金砂在夕阳下闪著细碎的光。
也许再过十几天,朱樉就会站在那潭水边,亲手捧起一捧水,看到水底的金光。
他转过头,扬鞭打马。马蹄声碎在山道上的碎石间,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