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整兵立制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五十六章 整兵立制
孙静言把整军方案递过来的时候,寨厅外面正下著雨。
这是他之前按照郭怀瑾的口述的安排弄的。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得跟筛子筛出来的秋雨,落在寨墙的石头上悄无声息,只在石缝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大渡河的水声比夏天小了些,但依旧沉闷地轰鸣著。
郭怀瑾坐在火塘边,把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翻了好几遍。
寨厅里坐了一圈人,赵大牛蹲在火塘边烤手,李狗剩靠在石墙上用匕首削一根木棍,田大彪独臂撑在条凳上坐得笔直,何三喜把账册摊在膝头随时准备记东西。
侯远志刚从金川各寨收完粮回来,靴子上还沾著泥,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嘴里嚼著半块青稞饼。
马六不在,他去雅州方向盯普亮的动向了。
郭怀瑾把册子递给旁边的赵大牛,让他传着看。
郭怀瑾说:“以前几百人,我喊一嗓子,所有人都能听到。现在五千人,我喊破嗓子,最后一排也听不清我说什么。得有个编制。”
“不能靠嗓子管人,得靠规矩。”
孙静言站起来,把册子上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编制框架沿用明军卫所的,小旗十人,总旗五十人,百户一百一十二人,千户所一千一百二十人,下设五个千户所。
人事安排优先义军老兄弟,最关键的一条是:底层军官,正职全由老弟兄担任,副职从降卒中选拔。
孙静言说:“小旗设正副小旗官,正小旗由眉州或关中的老弟兄担任,副小旗从新降明军中选表现好的。”
“十个人里老弟兄和降卒混编,比例大约三七开,正小旗管训练和作战,副小旗协助管理日常生活、调解纠纷。”
他翻了一页。
孙静言说:“总旗设正副总旗,正总旗由老弟兄里资历深的担任,副总旗从主动归顺的明军中选拔。”
“就是那两百个没烙烙印的,正总旗管作战,副总旗管纪律和内务。”
再翻一页。
孙静言说:“百户也是正副搭配,正百户由老弟兄担任,副百户从降卒中选有管理经验的。”
“每个百户编制里留九个直属名额:文书一人,管户籍、屯田、军械账目。”
“军吏两人,负责传令、送信、对接千户。”
“火夫两人,马夫一人管官马,医士一人,巡逻两人。”
“这九个人直接从降卒中挑,四千明军是成建制被俘的,里面识字会算的文书、有经验的马夫和医士都不缺,让他们继续干老本行。”
他合上册子。
孙静言说:“副职和直属人员全从降卒中选拔,有三个好处。”
“第一,他们熟悉明军的日常管理流程,上手快。”
“第二,给他们一条看得见的上升通道,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俘虏,是义军的正式一员。”
“第三,老弟兄管作战和指挥,降卒管日常和内务,互相制约,谁也翻不了天。”
郭怀瑾点了点头,让孙静言继续往下念千户人选。
孙静言把册子翻到千户人选那一页。
孙静言说:“五个正千户。”
“李狗剩,第一千户所,步卒主力,配备缴获的碗口铳和火药桶,擅长攻坚和防守,负责丹巴南关正面防线。
“赵大牛,第二千户所,全骑兵编制。”
赵大牛抬起头。
赵大牛说:“骑兵千户所,目前人马有多少?”
何三喜翻开账册。
何三喜说:“缴获的八百余匹军马中战马占了一大半,加上咱们原本的三百余骑兵,再加上从周边藏区贸易陆续购入的马匹,总共能编一千二百余骑。”
“马匹够了,但骑手得从降卒中挑,明军里会骑马的不少,朱辅的中军亲兵队就是骑马的。”
赵大牛说:“挑,挑出来的人先练骑术,再练马上作战,两个月之内,我要这支骑兵能拉出去冲锋。”
孙静言继续念。
孙静言说:“第三千户所,正千户田大彪,原彭普贵旧部和新附降卒混编,负责丹巴北关和思过崖方向防线。”
田大彪用独臂拍了一下条凳。
田大彪说:“我一个独臂的,当千户?下面人能服?”
郭怀瑾说:“你练出来的兵比谁都扛打,北关交给你,我放心。”
田大彪张了张嘴,没再说啥,他把条凳上的手收回来,坐得更直了些。
孙静言继续念。
“第四千户所,正千户张献。”
“第五千户所,正千户刘进。”
张献站起来抱了抱拳,没说话,又坐下了。
他是关中人,四十出头,从关中一路跟到川西,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旧刀疤,说话比赵大牛还少。
但在彭山河滩伏击朱辅的卫所军之前,是他向郭怀瑾建议把弓箭手提前布在山梁灌木丛后,而不是摆在正面。
这个建议在那一仗里起了关键作用,而且后面的战事中也让他独自分兵完成作战任务,表现也不错,这次整编直接提拔他为正千户。
刘进是眉州人,彭普贵旧部,身板瘦削,颧骨很高,眉头习惯性地锁著,像是在不停地想事情。
眉州血战时他带一队人在城西巷战中拖住了明军前锋,为主力突围争取了半个时辰。
青衣江断后时他又主动请缨留守最后一道防线,等所有人过了江才带人撤。
郭怀瑾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心思细,能看全局。
孙静言合上册子。
孙静言说:“各千户所的副千户由老弟兄中资历较深者担任,副千户以下军官不再列名,每千户所设军法官一人,直属总参谋处,不归千户管辖。”
郭怀瑾站起来,把册子还给孙静言。
郭怀瑾说:“编制就是这些,还有几件事,今天一并定下来。”
他让何三喜把账册翻到空白页,开始点名。
马六任情报司司长,统管成都暗线网路、各土司方向情报、往来商贩消息、降卒内部监控,直接对郭怀瑾负责。
孙静言任总参谋处总参谋,负责军令起草、战况分析、地图绘制、名册管理,各千户所文书和军吏业务上归他指导,军法官体系也由他直管。
何三喜任后勤司司长,管军粮军饷被服营房,各百户伙夫马夫业务上归他指导。
陈铁山任军械司司长,管兵器火药铠甲火铳,铁匠铺扩为军械司作坊,降卒中的铁匠全编进去。
侯远志任财政司司长,管茶马贸易、商队税收、金川各寨纳贡、对外联络和与各土司的外交事务。
五个司,五个司长,职责分明,郭怀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郭怀瑾说:“明天,校场集合全军,这些事,当着全军的面宣布。”
何三喜说:“饷银标准要不要也当众公布?”
郭怀瑾说:“公布,普通兵月银一两,小旗官一两五钱,总旗官二两,百户三两,千户五两,过节费、战功赏、伤残抚恤,每一条都说明白。”
何三喜在账册上记下数字,写完之后又念了一遍,确认无误。
第二天是个晴天。
秋阳照在丹巴河谷里,把碎石滩上的水汽蒸成一层薄薄的雾。
校场设在关墙南边的台地上,近五千人按临时编队站成五个方阵。
关中老弟兄站在最前面,盔甲整齐,刀矛雪亮。
眉州老弟兄站在旁边,队列没那么齐整,但气势不输。
金川藏兵聚在左侧,他们不习惯站方阵,东倒西歪地靠着长矛杆子,但眼神很专注。
新附降卒站在最后面和最右侧,四千人排成四个方阵。
他们的队列比关中老弟兄还整齐,明军卫所的操练底子还在。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麻木和警惕交织在一起,有人在偷瞄四周持矛的老弟兄,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嘴唇紧抿著,像是在等一场不知道结果的审判。
他们手上还包著麻布,烙痕已经结了痂,但心理上的烙印远没有消退。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编制?长官?饷银?这些词在明军卫所里听过太多次,但每一次“整编”的结果都是军官发财、士兵受苦。
他们蹲在队列里,等著看这场整编到底是真格的还是走过场。
郭怀瑾登上校阅台。
台子是用修关墙剩下的石料临时垒的,不高,但站在上面能看清每一个方阵。
他扫了一眼台下近五千张面孔,然后开口。没有念条文,他用的是这些人能听懂的话。
郭怀瑾说:“今天站在这里的,有关中人,有眉州人,有金川的藏人,也有新来的明军兄弟。”
“以前你们各有各的旗号,各有各的长官。”
“从今天起,没有关中兵,没有眉州兵,没有明军降卒,只有一个旗号,就是义军。”
台下很安静,降卒方阵里有人抬起了头。
孙静言展开整军文书,当众宣读编制。
小旗十人,正小旗由老弟兄担任,副小旗由新降明军担任。
总旗五十人,正总旗由老弟兄担任,副总旗从主动归顺的明军中选拔。
百户一百一十二人,正百户由老弟兄担任,副百户从降卒中选有管理经验的。
百户编制内留九个直属名额——文书、军吏、火夫、马夫、医士、巡逻,直接从降卒中挑选,让他们继续干老本行。
降卒方阵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那个明军老铳手蹲在第三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副小旗?从咱们中间选?”旁边的人没回答,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在明军卫所里,军官都是世袭的军户,普通士兵一辈子也别想升到小旗。
现在他们听到的不只是“可以当副职”,更是一种他们从来没在军队里见过的东西,上升通道。
然后宣读五个正千户人选。
念到李狗剩的时候,第一千户所的方阵里有人喊了一声“狗剩哥”。
念到赵大牛的时候,骑兵方阵里的马蹄声齐齐响了一下。
念到田大彪的时候,他站起来用独臂朝自己的方阵挥了一下,那个方阵里爆出一声吼。
念到张献和刘进的时候,两人没说话,只是各自走到自己的千户所方阵前站定,转身面对士兵,抱了抱拳。
接着宣布五个专职机构。
每宣布一个,台下就安静一分。
这些名字降卒们大多没听过:马六、孙静言、何三喜、陈铁山、侯远志。
但他们听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饷银由后勤司统一发放,不经过千户百户的手。
降卒方阵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明军卫所克扣军饷是常态,哪怕还是明初,卫所制还没败坏,但是已经开始初见端倪了。
粮饷从千户发到百户,百户扣一成;百户发到总旗,总旗再扣一成;总旗发到小旗,小旗再扣一成;到了当兵的手里,能剩六成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这些降卒蹲在队列里,掰着手指头算账:饷银不经过千户百户的手,那就是说没人能在中间动手脚。
算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但眼神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郭怀瑾开始颁布军纪。
孙静言将条文用大白话写在纸上,逐条宣读。
杀良冒功者斩,奸淫掳掠者斩,临阵脱逃者斩,私斗伤人者杖三十,偷盗同袍财物者杖二十并退还赃物,抗命不遵者视情节轻重处杖刑或降职。
念完之后,郭怀瑾往前走了一步。
郭怀瑾说:“规矩定下来,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让每个人都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以前人少,规矩在嘴里,大家都知道,现在人多了,规矩得写在纸上,白纸黑字,谁都赖不掉。”
他扫了一眼降卒方阵,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
郭怀瑾说:“你们之前在明军,明军也有军纪,但明军的军纪,是长官说了算。”
“长官高兴,犯了事也没事;长官不高兴,没犯事也挨打。”
“在这儿,不一样,在这儿,规矩就是规矩,你犯了规矩,军法官处置你,不是长官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又停了一下。
郭怀瑾说:“还有一条,从今天起,义军之中,将领不得打骂体罚士兵。”
“官兵之间只有公事上的上下级,没有人格上的高低贵贱。”
“服从命令是公事,战场上让冲就得冲,让守就得守,但下了战场,进了营房,谁也不比谁高一等。”
“所有处罚必须有军纪依据,由军法官统一执行,长官不得私自用刑。”
“战场上若遇紧急情况需要执行战场纪律,基层长官可以当场处置,但必须有至少两名以上见证人在场,事后须向军法官报备。”
降卒方阵里彻底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同,之前的安静是警惕的、绷紧的,现在的安静是意外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脸上有麻子的矮个子兵张著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真的假的”,但没发出声音。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蹲在地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手上包著麻布,烙印还在隐隐作痛。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青袍身影,眼神里的麻木开始松动,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光亮,不是信任,是想要相信。
郭怀瑾让何三喜当众念了饷银标准。
普通兵月银一两,小旗官一两五钱,总旗官二两,百户三两,千户五两。
过节费、战功赏、伤残抚恤,每一条都有具体数字。
念完之后,降卒方阵里有人在掰手指头,算自己一个月能拿多少,算完之后又去算旁边的人能拿多少,算来算去发现比在明军时多出好大一截。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真发?”旁边的人回了句“他说明天领”,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兴奋。
郭怀瑾看着台下那些掰手指的降卒,又回头看了一眼何三喜。
郭怀瑾说:“何三喜刚才念的饷银,是从这个月初一开始算,这个月大家还没正式编队,但饷银照发。”
“明天后勤司的人到各千户所驻地,挨个发,发到每个人手上,当场签字按手印。”
“不经百户的手,不经千户的手,后勤司直接对着每个兵。”
降卒方阵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关中老弟兄和眉州老弟兄还算淡定,藏兵们用藏语互相翻译,翻译完咧嘴笑了。
降卒们的反应最大,有人不敢相信地回头看旁边的人,有人还在掰手指头算这个月还剩多少天,有人已经咧开嘴笑了,笑完之后又赶紧板起脸,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太高兴。
那个脸上有麻子的矮个子兵蹲在队列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的手上还包著麻布,麻布下面就是烙痕,但他现在顾不上疼了。
今天这五千人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编制、明确的规矩、明确的饷银标准。
降卒方阵里,有人正在被老弟兄从地上拉起来,拍著肩膀说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
有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竹签上的编号是他在义军的新身份;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争论副小旗该选谁,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他们手上包著麻布,麻布下是“反明”两个字,但此刻他们已经顾不上想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从蹲在碎石滩上等发落的俘虏,变成了有编制、有饷银、有上升通道的义军士兵。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朱辅的兵,也不再是郭怀瑾的俘虏。
他们是义军。
郭怀瑾走下校阅台的时候,何三喜从后面追上来。
何三喜说:“这个月已经过了大半了,饷银发整月还是按天折算?”
郭怀瑾头也没回。
郭怀瑾说:“整月,不差这几天。”
何三喜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快步往后勤司的方向走了,李狗剩从队列里跑过来,拍了一下郭怀瑾的肩膀。
李狗剩说:“大哥,咱这回是真有支军队了。”
郭怀瑾说:“光有军队不够。”
李狗剩说:“还得有啥?”
郭怀瑾说:“有地盘,有百姓,丹巴太小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做了才能动起来”
李狗剩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