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余波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五十四章 余波
检举结束的时候,日头才刚刚偏西。
台地上排成一排的军官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郭怀瑾就把赵大牛叫到了跟前。
他身上的青布袍子还没换,袖口上溅了几点血迹,是检举时站在近处沾上的。
郭怀瑾说:“朱辅的驻地,你现在就带人去。”
赵大牛说:“现在?”
郭怀瑾说:“就是现在,溃兵比我们早跑了半天,你再磨蹭,连根毛都捞不著。”
赵大牛没有多问,他转身点了三百骑兵,马蹄声在河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散。
郭怀瑾站在岩石上看着骑兵的背影消失在山脚拐弯处,才转身走下岩石,台地上,俘虏们已经开始在何三喜的指挥下清理碎石,铁镐凿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朱辅的中军驻地选在姑咱河谷南端一块开阔的台地上,离关墙大约二十里。
丁玉当初把大营扎在这里,是因为这块台地是河谷里难得的一片平地,能摆开数千人的营帐。
朱辅接手后继续沿用,营栅、拒马、瞭望塔一应俱全,最多时容纳过八千人。
赵大牛带骑兵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河谷里的光线暗得很快,两侧山壁把暮色压得只剩下头顶一线灰蓝的天光。
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起来,营栅还在,拒马还在,瞭望塔上没有人影。
整座营地安静得不正常,赵大牛在营门外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兵停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没有人声,没有马嘶,没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只有大渡河的水声在河谷里一如既往地轰鸣。
赵大牛说:“进去看看,小心埋伏。”
两个骑兵翻身下马,拔出腰刀,贴著营栅摸进去。
片刻之后他们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说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营地确实空了。
赵大牛带人走进营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帐篷被推倒了一半,有些被踩塌在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陷在泥里。
装粮草的麻袋被拖出来翻了个底朝天,粮食撒了一地,米粒和荞麦混在泥里踩得稀烂。
火堆旁的灰烬还温著,旁边散落着几只被踩扁的铁锅,几件破衣服,几双草鞋,木箱被撬开,里面的东西被席卷一空,只剩下空箱子歪倒在地,箱盖上还留着刀砍的痕迹。
账册文书散落一地,有些被撕碎了,有些被踩得看不清字迹。
溃兵比他们早到了大半天,关墙豁口被攻破后,没有跟进河谷追击的后队和从林子里逃出来的散兵,比赵大牛早了半日抵达驻地。
他们把主将阵亡、全军覆没的消息带了回来,留守的百户试图稳住军心,但根本稳不住溃兵冲进营帐抢夺财物,高价值的细软银两铜钱被席卷一空,有人为了抢一袋银子拔刀互砍。
留守百户见势不妙,自己带了一队亲信卷了几箱银子先跑了,走之前放了把火,大概是想把带不走的辎重烧掉。
但火没烧起来,只烧塌了几顶帐篷就自己灭了,河谷里潮气太重,帐篷布是湿的,粮草堆得太密压得太实,火苗舔了几下就熄了。
放火的人也没心思管烧没烧透,放完了就跑了,剩下几个没来得及跑的溃兵远远听到骑兵的马蹄声,丢下手里的东西翻过营栅往山上跑了。
赵大牛让人把营栅缺口堵上,守住主要通道,剩下的开始清点物资。
溃兵卷走了所有能带走的值钱东西,银子、铜钱、细软、药材,凡是轻便好拿的一样没留。
但他们带不走大件,粮草太重,棉甲太占地方,火铳和火药桶太沉,骡马跑得太散一时间收不回来,这些东西被丢在营地里,在暮色中沉默著,等著被人清点。
首先是粮草,中军粮仓设在营地最深处,是几座用油布和木料搭建的临时仓库。
溃兵抢走了一部分粮食,但粮食太多了,八千人三个月的口粮,不是几百溃兵能搬完的,麻袋堆了整整几间零时搭建的仓库,每袋一石,一石约一百二十斤。
何三喜后来带人逐袋清点的结果是:没被抢走的粮食约有七千石,还有盐巴、腌肉、菜籽油和茶砖,腌肉挂在仓库横梁上,溃兵够不著,油坛子太沉不好搬,也留了下来。
然后是军械库,朱辅在丁玉原有辎重的基础上又补充了一批装备,全军棉甲铁盔共计三千余副。
溃兵逃命的时候不会穿棉甲——棉甲太重,跑不快。他们丢掉了甲胄轻装逃命,三千多副棉甲和铁盔整整齐齐地堆在帐篷里,有些被翻乱了,但一件都没少。
铁甲是百户以上军官配发的,有数百领,火铳在关墙前消耗了不少弹药,但铳管大多完好,加上驻地里没来得及运到前线的库存,手铳和碗口铳共计百余杆。
火药和铅弹整桶整桶地堆在干燥的帐篷里,有百余桶,长矛、腰刀、盾牌堆了半个库房,溃兵拿走了腰刀,腰刀值钱,好带。
但长矛没人拿,矛杆太长,扛着跑不了山路。
还收拢了八百多匹军马,这大概是溃兵最想带走但也最带不走的东西,马不是骡子,马需要鞍具和笼头,慌乱中没人顾得上给马上鞍。
溃兵抢马的时候马受了惊,有些挣脱了缰绳跑出了营地,散在周围的山坡上吃草。
赵大牛让几个会养马的老兵去收拢散马,老兵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吹了几声口哨,散马就自己跑回来了,它们是军马,习惯了人的声音,习惯了群居,跑不远。
八百多匹军马,骑兵用的战马约三百匹,其余是驮马和骡子,膘不厚但耐力好,能走山路。
马夫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蹲在马厩角落里不敢动,赵大牛让人把他们叫出来,说继续喂马,工钱照发,几个马夫面面相觑,然后拼命点头。
银子没有,军饷库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锁已被溃兵砸开了,箱子歪倒在地,里面空空如也。
账册还丢在地上,何三喜后来翻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朱辅此次出征携带的军饷共计三万二千余两。
溃兵连碎银子都没留下,铜钱都没留下,铜钱虽然重,但溃兵多,一人抓几把就分完了。
营地里能找到的只有撒落在泥地里的零星几枚铜钱,被踩进了泥里,捡都捡不起来,朱辅的军饷一分不剩,全被溃兵带走了。
赵大牛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站在堆成山的物资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弟兄,老弟兄张著嘴,半天说了一句。
老弟兄说:“他娘的,朱辅这是给咱送家当来了,值钱的人家拿走了,这些笨重的带不走,全留给咱们了。”
赵大牛说:“别废话了,去弄车。”
朱辅的中军大营里就有骡马大车,是辎重队走山路时用的,溃兵抢了骡子但没抢大车,大车太笨重,跑山路推不动。
赵大牛全数征用,粮食装车,棉甲铁盔装车,火铳火药装车,布匹药材装车。
装不下的用驮马,驮马不够用骡子,马厩里的八百多匹军马全部征用,能驮东西的驮东西,不能驮的当战马补充骑兵队。
从傍晚装到深夜,又从深夜装到天蒙蒙亮,车队才装完,赵大牛带着骑兵押运往回走,因为辎重太多,来时空着马跑了不到半天的路程,回去走了整整两天。
沿途的碎石路上压出一道道车辙印,骡马蹄子在石头上打了滑又站稳,驮马喘著粗气往坡上爬,押运的骑兵在车队两侧来回巡视。
车队抵达丹巴的时候,何三喜拿着账册在寨门口等。
赵大牛翻身下马,把缴获清单递过去,何三喜翻开账册,手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划,越划越慢,合上账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何三喜说:“粮食七千石,加上咱们之前的存粮,够丹巴吃一年。”
何三喜说:“棉甲三千副,铁甲几百领,火铳百余杆,火药百余桶,长矛四千余杆,腰刀八百余把,布匹盐巴茶叶药材若干,马八百余匹,银子没有,铜钱也没有,全被溃兵卷走了。”
他停了一下。
何三喜说:“朱辅带了八千人三个月的家当,值钱的溃兵拿走了,剩下的全归了咱们。”
郭怀瑾站在寨墙上,看着车队沿着河谷缓缓进入丹巴。
骡马蹄子在寨门外的碎石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驮马背上堆著小山似的麻袋和木箱,骑兵在两旁护送。
车队排了很长,一眼看不到尾,寨子里的人全都出来看热闹,铁匠铺的徒弟们趴在墙上数骡马,数到一半数乱了。
赵大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五天后,马六的暗线从雅州方向传回第一批消息。
纸条上字迹潦草,是暗探从都司衙门一个书吏嘴里套出来的,朱辅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传到成都,四川都司无人敢接任。
丁玉调走,朱辅战死,两次进剿两任主将一死一调,川西各卫所军官对姑咱二字谈虎色变,都司衙门已将实情急报南京。
又过了十天,各土司的反应陆续传回丹巴。
天全高氏闭门不出,碉门寨寨门紧闭,寨墙上日夜有人巡守他们跟丹巴有血仇,现在怕被清算。
董卜韩胡宣慰司派人送来牦牛两头,说是贺郭将军大捷,使者走了五天才到,长河西鱼通宁远宣慰司托侯远志的商队带了口信,问能不能恢复茶马互市。
侯远志看完口信,嘿嘿笑了一声。
侯远志说:“这帮土司,见风使舵比翻书还快,去年咱们刚进姑咱的时候,他们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现在倒好,送牦牛的送牦牛,问互市的问互市。”
孙静言在一旁整理文书,头也没抬。
孙静言说:“不是他们变了,是风向变了,朝廷的脸在川西丢了两回,土司们不傻,他们知道,至少在川西这块地方,我们说了算。”
郭怀瑾没有说话。
他望着寨墙外河谷里正在进入寨门的车队,驮马背上的麻袋堆得比人还高,赶车的骑兵在车队两侧吆喝着骡子,鞭子在空中抽得啪啪响。
远处的关墙豁口处,俘虏们还在搬石头,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寨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哄笑,李狗剩的大嗓门从铁匠铺方向传过来,好像是在跟陈铁山争论缴获的腰刀和丹巴自己打的腰刀哪个更好。
又有人喊何三喜去发新棉甲,脚步声噼里啪啦跑远了。
何三喜合上账册站起来,拍了拍账册的封面,账册已经很厚了,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把账册夹在腋下往寨厅外走,在门口跟郭怀瑾打了个照面。
何三喜说:“这账本,越来越厚了。”
郭怀瑾说:“账本厚了好。”
何三喜笑了一下,夹着账册走了。
郭怀瑾站在寨厅门口,看着河谷里的车队还在往寨门里走,骡马蹄子在碎石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