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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乐土(一)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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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乐土(一)

整编大会的第二天,郭怀瑾又把全军集合到了校场上。

这一回没有编制表,没有军纪条文,没有饷银数字。

台下近五千人站得比昨天整齐了些,各千户所的方阵已经有了轮廓,但还是有参差。

降卒们手上包著麻布,烙痕还没掉痂,站着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背,然后又把目光移开。

郭怀瑾登上校阅台。

他今天没有拿任何文书,也没有让孙静言站在旁边念条文。

他站在台上,扫了一眼台下近五千张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开口之前,他先从孙静言手里接过一个铁皮卷的喇叭筒子。

这玩意儿是陈铁山用打刀剩下的边角料敲出来的,巴掌宽,一尺来长,喇叭口对着台下时能把声音送出老远。

孙静言管它叫“扩音筒”,关中老弟兄们觉得新鲜,说这不就是把喊话的力气省下来打仗用嘛。

郭怀瑾把铁皮筒子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

郭怀瑾说:“昨天说了编制,说了规矩,说了饷银,今天不说这些,今天说点别的。”

台下很安静。

降卒方阵里,那个脸上有麻子的矮个子兵蹲在第一排,手里还攥著昨天领的竹签,竹签上的编号被手汗浸得有些模糊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青袍身影,等著听“别的”是什么。

郭怀瑾说:“你们中有人跟我一样是从关中出来的,有人是从眉州跟过来的,有人是金川本地的藏人,有人上个月还是朱辅或者丁玉的兵。”

“不管你们以前是谁,在什么地方拿过谁的刀,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停了一下。

郭怀瑾说:“你们都不是富贵人家出身。”

“富贵人家的子弟不用当兵,他们坐在衙门里,坐在卫所的签押房里,坐在南京城的暖阁里。”

“冲锋陷阵的是你们,挨刀流血的是你们,到头来吃不饱穿不暖的还是你们。”

“是他们比你们金贵吗?不是,是这个世道把你们压在最底下。

降卒方阵里有人抬起头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蹲在第三排,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旧刀疤。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没有低头去擦。

郭怀瑾说:“我原来也不是反贼。”

他开始讲自己的身世。

他说自己是关中人,家里有几十亩地,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他从来没想过要造反,庄稼人谁想造反?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庄稼人最好的日子。

然后他讲了秦王朱樉。

他讲到秦王如何在关中圈地,如何把百姓世代耕种的土地一道手令就划成了王府的庄田。

讲到秦王府的管事带着兵丁到村子里拆屋赶人,老百姓跪在地上磕头求情,头都磕出血来,换来的只是一鞭子抽在脸上。

讲到那些没了地的庄稼人拖家带口往外地逃荒,路上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有人把闺女插了草标卖给别人,只为换几升米。

郭怀瑾说:“我家就是被秦王府圈的。秦王一道手令下来,地没了,房子拆了,我爹我娘死在这件事上。”

“我那时候刚从外地赶回来,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把扩音筒放低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然后重新举起来。

“秦王在关中的恶行罄竹难书,有人去当地官方衙门告状,官方不敢管,有人把状纸递到了南京,递到了当今陛下手中,也就是朱元璋手中。”

“但是朱元璋只是训斥:尔愚昧无知,不念百姓疾苦,行事如同禽兽,若再不知悔改,朕必废尔为庶人”

“然后呢,然后没了,这只是老子骂儿子的话,骂是骂了,废为庶人呢?”

“骂完之后的朱樉呢,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诸位,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他是皇帝的亲儿子,皇帝的儿子圈你的地、拆你的屋、逼死你的爹娘,你能怎样?你什么也不能。”

“你连告他都没地方告,因为这天底下,他最大。

降卒方阵里有人抬起了头。

郭怀瑾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说得不快,声音不大,但通过铁皮筒子传出去之后,每一个字都砸在了碎石滩上。

郭怀瑾说:“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世道不是我的世道,也不是你们的世道。”

“这世道是他们的世道,他们想要你的地,你的地就是他们的,他们想要你的命,你的命就是他们的。”

“你跪着求他们,他们嫌你碍眼,你站起来反抗,他们说你是反贼。”

“你们在卫所里当兵,被长官克扣军饷的时候,你们能去告谁?”

“你们家里被官府多征了三斗粮的时候,你们能去告谁?你们的爹娘死在逃荒路上的时候,你们能去告谁?谁也告不了。”

“因为这世道,没有给你们留说理的地方。”

台下安静了。

降卒们蹲在队列里,没有人动。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家那几亩薄田是怎么被千户的亲戚占走的。

他去卫所告,卫所的人说这是民事纠纷,归县衙管。

他去县衙告,县衙的人说千户的亲戚是军户,归卫所管。

他跑了三趟,腿都跑细了,最后回到家,田已经被人种上了别人的庄稼。

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照常回卫所当兵。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此刻他蹲在队列里,听到台上那个人说“这世道没有给你们留说理的地方”,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旁边的年轻降卒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说没事,沙子进眼了。

郭怀瑾把扩音筒举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郭怀瑾说:“所以我拿起刀,不是因为我想当反贼,是因为这个世道不给我活路,也不给你们活路。”

“既然跪着活不了,那就站起来活,既然他们的世道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自己建一个世道。”

台下的降卒们鸦雀无声。

郭怀瑾说:“我原本可以忍,但我没有忍。”

“不是因为我想当反贼,是因为这个世道不对,当官的把百姓当牛马,当皇帝的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产。”

“你们在卫所里当兵,吃不饱穿不暖,被长官当奴才使唤,犯了错挨军棍,不犯错也挨军棍,打仗冲在最前面,领饷排在最后面。”

“是你们不够拼命吗?不是,是这天下没有把你们当人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

郭怀瑾说:“我们要建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他提出了“乐土”——不是造反称王,不是取而代之做新的压迫者。

是一个没有欺压、人人丰衣足食的地方。

他描述了一个降卒们从来没听过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种地的人有自己的田地,织布的人有暖和的衣裳,当兵的不会被长官随意打骂,生了病有人治,受了伤有人养,老了做不动了有口饭吃。’

‘孩子们不用像你们一样从小被拉去当兵,他们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学手艺做买卖,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降卒们蹲在队列里,张著嘴。

那个脸上有麻子的矮个子兵把手里的竹签攥得紧紧的,竹签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但他顾不上松手。

他听到“生了病有人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父亲在卫所里得了痨病,咳了半年咳出血来,长官不闻不问,死了就拉出去埋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孙静言展开一面新制的旗帜,立在阅兵台前。红底黑字,正中只有两个字——“乐土”。

与此同时,他让人展开另一面巨大白布,上面写的是此前郭怀瑾提出的四句誓词。

“仗手中刀剑,共筑清平乐土。”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念,声音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多人加入。

关中老弟兄们吼得最响,眉州老弟兄们紧随其后,藏兵们用生硬的汉话跟着念,降卒们也在念。

他们手上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但嗓子里的声音是滚烫的。

孙静言展开第二句。

“世人不分尊卑,人人平等相处。”

降卒方阵里,那个刀疤脸老兵把这句话念了两遍。

第一遍是默念,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这句话的味道。

第二遍他念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旁边的年轻士兵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念了出来。

他们蹲在明军卫所里的时候,见过长官坐在堂上吃饭,当兵的蹲在院子里啃窝头;

见过百户的儿子穿绸缎,自己的儿子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见过千户打了败仗把责任推给总旗,总旗挨了军棍半死不活,千户照旧升官发财。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世人不分尊卑,他们不太相信这句话能成真,但他们愿意跟着念,因为念出来,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信的。

孙静言展开第三句。

“民间除却盘剥,百姓安居乐业。”

降卒们念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响了。

他们的家人大多是种地的,交完田赋交人头税,交完人头税交徭役折色,一年忙到头剩不下几斗粮。

有人家里因为交不起税被收了地,父亲去当佃户,母亲去给人洗衣裳,妹妹被卖到镇上当丫鬟,再没见过面。

他们听到“百姓安居乐业”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宏大的道理,想到的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孙静言展开最后一句。

“苍生远离疾苦,岁岁安稳无忧。”

降卒们念完最后一句,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李狗剩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把刀举过头顶,吼了一声。

李狗剩喊的是“替天下人讨个公道”。

关中老弟兄们跟着吼起来,藏兵们也吼起来。

最后降卒们也举起了拳头,他们手上的麻布在晨光下白得刺眼,但他们的嗓子已经吼哑了。

郭怀瑾说完之后走下校阅台,头也没回。

他不担心这些人在这一刻的热血会凉,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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