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伏击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五十二章 伏击
两侧山壁挡住了最后的天光,只留下头顶一线深蓝色的天幕,河水在暗处奔流,声音比白天更响。
朱辅的中军已经追过了关墙以北三里多地。
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前锋已经接近思过崖以南的密林边缘,后队还在豁口外面往里挤。
前锋两千多人挤在河谷最窄的一段,人与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旗号混在一起,口令声此起彼伏,谁也听不清谁。
曹千户从前面跑回来,满头的汗。
他刚才带着前锋追到密林边上,勒住了马。
那片密林黑黢黢地蹲在河谷转弯处,左侧贴著山壁,右侧靠河,中间只有一条窄路穿林而过。
他打了十几年仗,看到这种地形本能地觉得脊背发凉,他让人停下,自己跑回来找朱辅。
曹千户说:“大人,前面那片林子太密,河谷山壁夹得紧,万一林子里有埋伏”
朱辅骑在马上,正用一块布擦脸上的黑灰,他看了曹千户一眼。
朱辅说:“有埋伏又怎样?”
曹千户愣了一下。
朱辅说:“郭怀瑾残部最多不过几百人,就算他在林子里藏了伏兵,几百人能翻多大的浪?几千中军精锐,不是去年那些临时拼凑的卫所兵,刀对刀、矛对矛的野战,几百人能吃掉几千人?”
曹千户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朱辅说的是实情,他手下的中军确实和去年不同,丁玉留下的精锐加上他从成都带来的亲兵,装备整齐,训练有素,不是去年彭山河滩上那些连火铳都打不响的卫所兵。
朱辅说:“他真要敢在林子里伏我,我倒敬他是条汉子,几百残兵,还敢回头咬?他拿什么咬?拿命咬?””
朱辅把布丢给亲兵,催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朱辅说:“一鼓作气,冲过这片林子就是开阔地,敌人就在北边,今晚不许停。”
曹千户抱拳领命,转身往前跑,边跑边喊,传令下去继续前进不许停。
鼓手擂起了行军鼓,鼓声在狭窄的河谷里撞来撞去,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密林深处,郭怀瑾听到了鼓声。
他站在一棵松树后面,手里握著那张三石弓。
弓弦是新换的,下午刚用蜂蜡擦过,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泽。
他旁边蹲著赵大牛,身后是两百余骑兵,隐在树影里一动不动。马匹的蹄子上都裹着布,马嘴上套著嚼子,没有一匹马发出声响。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
赵大牛下午带了干粮分给骑兵们,没人吃几口,所有人都把干粮塞进怀里,眼睛盯着河谷的方向。
李狗剩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嘴里咬著一根草茎,嚼得稀烂。
谷口的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明军前锋进了林子边缘,正在谨慎地往里推进,他们举着火把,火光在树影间晃动,照亮了士兵们疲惫而紧张的脸。
前排的士兵举著盾,小心翼翼地踩着落叶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四处张望,林子很密,松树和青冈交错生长,树冠遮住了天空,火把的光只能照到周围十几步远。
李狗剩吐掉草茎,低声骂了一句。
李狗剩说:“他娘的,姓朱的还真敢追。”
郭怀瑾没有答话,他的手按在弓弦上,指尖感受着蜂蜡的滑腻和弓弦的张力。
他脑子里闪过去年在彭山河滩上击溃朱辅的那一仗,朱辅的兵号令不统一,队伍拉得太长,前锋遇袭之后中军就乱了。
今天他的队伍还是拉得太长,他还是把前锋和中军贴得那么紧,还是在河谷最窄的地方不留侧翼。
不同的是,去年的朱辅打仗还知道怕。
今年的朱辅不怕了,不是因为他更强了,是因为他太想赢了,一个太想赢的人,会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一把牌上,然后觉得自己这把牌一定能赢。
郭怀瑾往左侧挪了三步,在一棵青冈树后面重新站稳。
这个位置比原来的位置开阔一些,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河谷里的火光,明军的火把正在往林子里移动,前锋已经开始穿过密林边缘,中军紧随其后。
火光中可以看到一面将旗,旗帜在夜风中翻卷著,上面写着一个“朱”字。
朱辅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
他骑在一匹黄骠马上,马鬃被汗水浸透贴在脖子上,他穿着那身新铠甲,腰间挂著新佩剑,头盔上的红缨在火光中格外扎眼。
身后跟着两个举盾的亲兵,左边是令旗手,右边是鼓手,他正偏著头跟旁边的曹千户说话,右手抬起来指著前方的密林,嘴里说著什么,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偏头的那一刻,他的咽喉暴露了。
头盔护得住头顶和脸颊,护不住脖子,锁子甲的领口在咽喉处有一个缺口,不是盔甲的缺陷,是设计如此,为了方便转动头部。
但朱辅偏著头,头盔跟着转过去了,领口的锁子甲被肩甲带着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块两指宽的缝隙。
郭怀瑾看到了,他站在火光之外,站在一棵青冈树的后面,周围的松树投下浓重的阴影把他裹在里面。
朱辅的将旗下火把通明,但火光照不到三十步外的密林,他已经在密林里站了很久,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
弓弦拉到满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声,两百骑兵同时屏住了呼吸,马匹感觉到缰绳的收紧,不安地刨了一下蹄子,被布裹住了,只发出一声闷响。
朱辅还在跟曹千户说话。
他在说不用怕,叛军已经丢了关墙,已经是丧家之犬,就算前面有埋伏也挡不住他的中军,曹千户似乎还要说什么,朱辅又偏了一下头。
弓弦嗡的一声,箭矢穿过松枝的缝隙,穿过明军火把的光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正中朱辅的咽喉。
箭头从咽喉射入,从后颈穿出。
朱辅的身体僵了一下,双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嘴张开了,像是还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
鲜血从箭杆两侧涌出来,顺着锁子甲的领口往下淌,他向后仰倒,从马背上滑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整个过程只有一瞬。
曹千户还保持着偏头听令的姿势,他的嘴还微张著,话还没说完。
然后他的眼睛里映出了朱辅倒下去的影子,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朱辅,看着那支穿过咽喉的箭,箭羽是灰色的,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曹千户扑过去抱住朱辅,感觉他的身体还在抽搐,但眼睛已经不转了,瞳孔散开了,映着火光和头顶的树枝,什么都映不进去了。
曹千户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喊不出来。
鼓声停了。
令旗手最先反应过来,嘶吼著举起令旗,但不知道该挥什么号令。
两个亲兵扑到朱辅身上,一个按住他的伤口,血从箭杆两侧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另一个拔出刀四面张望,火光只能照亮十几步远,密林深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弓箭是从哪里射来的?有多少伏兵?下一个被射死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密林深处,赵大牛翻身上马。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黑暗中泛著冷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没有说话,只是把刀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往前一挥。
两百骑兵从密林中冲了出去。
马蹄踏碎了落叶和枯枝,裹蹄布在冲击中脱落,铁蹄踩在碎石上溅起火星。
前排的骑兵端著矛,矛尖在火光中反射出点点寒光,后排的骑兵握著刀,伏在马背上贴紧马鬃。
他们的马在密林里憋了两天,早就躁动不安,现在终于放开了蹄子,像两百支离弦的箭,从黑暗射进光明。
李狗剩冲在最前面,他单手握著刀,一刀劈翻了正举着火把发愣的明军哨兵,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
李狗剩喊:“朱辅死了!你们的主将死了!”
这一声喊在狭窄的河谷里炸开,比鼓声还响。
明军前锋正小心翼翼地往林子里摸,突然看到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再听到这一声喊,阵脚立刻就乱了。
有人举矛迎敌,有人往后退,有人东张西望找自己的千户长。
他们的主将刚才还骑在马上跟他们说不用怕,说叛军已经是丧家之犬了,现在主将躺在地上,咽喉上插著一支箭。
赵大牛的骑兵像一把刀拦腰切进明军的长蛇阵,蛇头被斩断了,蛇身还在抽搐,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游。
前锋被堵在林子里出不去,后队还在林外往里面挤,前后挤在一起,越挤越乱。
有人被马蹄踩断了腿,有人被自己人的长矛戳穿了肩膀,有人丢了兵器往山壁上爬,被崖壁上的人一把拽下来摔在地上。
明军中不是没有精锐,朱辅的亲兵队在第一波冲击中没有溃散,他们迅速在朱辅的遗体旁围成一个圆圈,举盾持矛拼命抵抗。
一个亲兵百户挥舞著刀喊列阵列阵,喊得嗓子都劈了,几十个亲兵勉强排成两排,把林间窄道堵住。
赵大牛带骑兵冲了两次没冲开,他正要组织第三次冲锋,旁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李狗剩从侧面扔了一罐火药过去,火药罐在亲兵队中间炸开,碎铁片和陶片四散飞溅,亲兵被炸倒了好几个,盾牌手一倒,缺口就开了。
赵大牛一夹马肚冲了进去,连砍三人,身后骑兵鱼贯而入,亲兵队被冲散了。
他们各自为战,但黑夜中骑兵居高临下,矛长刀快,落单的士兵在乱军中被分割包围,很快便丧失了抵抗力。
有人在黑暗中喊投降,有人喊饶命,有人还在拼命抵抗,被马蹄踩在碎石滩上再也起不来。
曹千户守在朱辅的尸体旁,身边只围了十几个亲兵,其余的亲兵死的死、散的散、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他挡在朱辅的尸体前面,刀已经砍卷了口,他还在喊稳住,但他的声音被喊杀声和惨叫声淹没了。
郭怀瑾站在青冈树后面,放下三石弓。
他看着河谷里的火光和刀光,看着明军的长蛇阵在骑兵的冲击下断成一截一截,溃兵四散奔逃。
火光中可以看到那面写着“朱”字的将旗倒在地上,被散兵踩来踩去,旗面上全是脚印和血迹。
他走出密林,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他往前走,身披两层重甲,步履稳而沉,身后跟着田大彪带的中军,喊杀声震得大渡河的河面都在抖。
赵大牛回头喊了一声:“大哥来了!”
关中老弟兄们听到了,喊杀声骤然拔高,他们的刀更快了,矛更狠了,骑兵催马冲得更猛了。
溃兵往南跑,但退路已经被田大彪带兵堵上,往西是湍急的大渡河,往东是陡峭的山壁,没有人能跑出去。
有些明军士兵开始往大渡河里跳,河水湍急,跳下去的人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卷走了。
有人试图往崖壁上爬,爬到一半手松了摔下来,剩下的溃兵被骑兵驱赶着往南挤,在关墙豁口处挤成一团,互相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曹千户在乱军中被一匹马撞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逃命的溃兵踩过胸口,再也没有起来。
河谷变成了屠场。
但这场屠杀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剩下的明军开始成片跪地投降,他们扔了兵器举起双手,脸上的表情是同一个,从狂喜到恐惧,中间只隔了一支箭的距离。
他们之前还是攻破关墙的胜利者,此刻跪在碎石滩上,浑身是血和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狗剩杀到刀口都钝了,换了一把缴获的明军腰刀继续杀。
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见田大彪单手挥刀正在和两个明军缠斗,冲过去一刀砍翻了其中一个,田大彪回头骂了一句说谁让你帮老子,然后两个人背靠背站在碎石滩上,周围全是溃兵和尸体。
赵大牛策马在战场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之后,纵马回到密林边缘。他的枣红马浑身是汗,马腿上溅满了泥和血。
他翻身下马,看见郭怀瑾站在青冈树前,手里还握著那张三石弓。
赵大牛说:“结束了。”
郭怀瑾看着河滩上密密麻麻的尸体,点了下头。
郭怀瑾站在河边,看着大渡河的水在黑暗中奔流。
河风从上游灌下来,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风里有血腥味,也有松脂和火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