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战后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五十三章 战后
一夜无事。
有几个溃兵趁黑从林子里摸出来想偷过豁口,被巡逻的骑兵发现,追上去用矛杆敲翻在地,捆了扔进俘虏堆里。
其余的溃兵大概还在林子里蹲著,又冷又饿,等天亮。
天刚蒙蒙亮,赵大牛就带骑兵出发了。
河谷里的雾气还没散,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泥点子,他们沿河谷往南搜,每经过一片密林就停下来喊话。
赵大牛喊:“出来吧,不杀你们。你们跑了一宿又冷又饿,能跑到哪儿去?”
林子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明军士兵从灌木丛后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三个,然后是一群。
他们昨晚跑散了之后躲在林子里,没有兵器,没有干粮,没有火,蜷缩在松树下面冻了一宿。
有人在黑暗中踩空了摔进沟里,摔断了腿,是同伴架著出来的,有人半夜被冷风吹得发烧,额头上滚烫,走路都打晃。
搜山持续了整个上午。
到午后,台地上的俘虏人数从昨晚的一千多增加到了四千出头。
他们黑压压地蹲在台地上,像一片灰色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兵器堆在台地边缘,长矛、腰刀、火铳、盾牌,摞得比人还高。
赵大牛带三百骑兵在台地周围巡视,马蹄声不紧不慢。
田大彪带三百步卒持矛列阵,把俘虏围在中间,他的左臂空袖管在河风中飘着,右手握著刀柄,刀身搁在肩上,刀刃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何三喜把缴获的银锭码在桌上。
一张从辎重车里拆下来的木板桌,铺了块白布,银锭一锭一锭码上去,码了三排。
每锭十两,白花花地在阳光下反光,所有俘虏都看到了,他们的目光黏在银子上,挪不开。
郭怀瑾站到高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没披甲,没带兵器。
他站的位置是一块突出的岩石,比台地高出大约半丈,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他扫了一眼台地上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立刻开口,等到俘虏们的窃窃私语自己停下来,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台下四千多俘虏黑压压地蹲在碎石滩上,没有人说话。
火把插在临时削尖的木桩上,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郭怀瑾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看到的是一片沉默的、麻木的脸。有人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碎石,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已经塌了的关墙豁口,有人在发抖。
不是冷,是打完仗之后那种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把自己缩得很小,像是这样就能躲过什么灾难。
郭怀瑾看着这些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人不是新兵,他们在朱辅的督战队刀下冲过死线,在关墙豁口处挤过踩踏的人堆,在河谷里被骑兵追着砍了一路。
他们见过血,见过死人,见过刚才还一起冲锋的同袍被马蹄踩碎了脑袋。
他们现在还活着,但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恐惧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像一层薄冰,表面安静,底下是暗流,只要一个人炸了,这四千人就会变成四千头失控的野兽。
而他只有六百人,六百人站在四千人中间,就像站在一锅烧开了却还没冒泡的油前面。
一个火星子落下去,锅就炸了。
他不能给那个火星子,他把目光从台下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郭怀瑾说:“仗打完了,你们还活着。”
他停了一下,台地上安静得只剩下大渡河的水声。
郭怀瑾说:“活着的人,我给你们三条道,自己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郭怀瑾说:“第一条,百户以上的长官,你们手下的兵可以检举,指一个出来,赏银二十两,当场拿走,当场走人。被检举的长官,当场处决,不用担心事后报复——死人不会报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郭怀瑾说:“第二条,检举完了,剩下的人帮我修一个月关墙,修完了想走,领路费走人,绝不留难。”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郭怀瑾说:“第三条,修完关墙想留的,编入新附营,按月发饷,现银现发,不克扣,何三喜管账,你们可以自己去问他,丹巴什么时候拖欠过军饷。”
他把手放下。
郭怀瑾说:“三条道,都是活路,自己选。”
台地上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的话音落了之后,台地上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
然后郭怀瑾看到,那些蹲在地上的面孔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冰面在回暖的天气里慢慢融化。
最先松动的是眼睛,那些刚才还空洞地盯着地面的眼睛,现在开始转动了,开始看旁边的同伴,看台上的银锭,看南边那条官道的方向。
有人在咽唾沫,不是紧张的咽,是饿了很久之后闻到饭香的咽。
有人松开了抱在膝盖上的手臂,把腿伸直了,让蹲麻了的脚踝活动一下。
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恐惧没有完全消失,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已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一种“原来真的不用死”的恍然。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伸长脖子往前看,想看清楚桌上那些银锭到底有多少。
他们的神情里带着一丝兴奋,不是高兴,是死里逃生之后的那种兴奋。
就像溺水的人被拖上岸,趴在碎石滩上大口喘气,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多喘几口。
郭怀瑾站在岩石上,看着台下这一片松弛下来的面孔,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那个火星子灭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刚才这四千人是一锅烧到临界点的油,现在油还在,但火没了。
接下来,就是慢慢把他们分化掉。
四千人同时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像蜂群震动翅膀,嗡嗡嗡地在河谷里回荡。
有人在问旁边的人是不是真的,有人在数桌上的银锭有多少,有人在偷偷瞟自己的百户长。
百户长们也听到了,他们的脸色在阳光下肉眼可见地变了,不是愤怒,是惊慌,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看着笼门被打开的惊慌。
“别信他的!”一个千户模样的军官从人群中站起来,声音嘶哑,脸红脖子粗:“你们拿了银子也走不出去,他会在半路上把你们”
千户说:“跟我冲出去”
他的话没能说完,对于士兵来说因为冲出去是死路,二十两银子是活路,银子就在桌上摆着,白花花的,不是画的,不是说的,是实打实码在那里的。
为了一个平时克扣军饷的长官去送死?
“冲你妈!”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千户身后炸开,说话的士兵蹲在第三排,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旧刀疤,眼睛瞪得滚圆。
刀疤脸士兵吼:“上个月欠的饷还没发!你自己袋子里揣的什么?揣的是老子的钱!要冲你自己冲,老子不给你垫背!”
他说完就扑了上去。
不是一个人扑,他身边三四个人同时动了,像是约好的一样,又像是被同一根弦弹出去的箭。
千户被从背后拦腰抱住,摔倒在地,头盔磕在碎石上铛的一声。
千户在地上挣扎,嘴里还在喊你们要造反吗,刀疤脸士兵骑在他背上,抬头冲郭怀瑾喊了一嗓子:“他是千户,银子算我的!”
郭怀瑾点头。
何三喜拿起两锭银子,走过去放在刀疤脸士兵手里。
银子沉甸甸的,在阳光下反著光,刀疤脸士兵把银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跟另外三个按住千户的人分了——每人五两,他多拿了一份,没人有异议。
千户被押到台地边缘,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嘴里还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大渡河的水声盖住了,听不清。
赵大牛的刀很快,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滚了两圈停在碎石缝里,血溅出去,洇红了地面。
俘虏群中有人叫好。
不是一个人叫,是零零散散的,这边一声那边一声,像石子丢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有人的脸上露出了解恨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解恨,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出了口气的解恨。
刀疤脸士兵从台地上往外走,他走到千户尸体旁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滚在碎石缝里的人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然后继续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南边的官道上,怀里揣著二十两银子。
然后检举开始加速了。
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这个喊那个是百户,那个喊这个是千户。
每指认一个,银子当场发,军官当场押到台地边缘斩首,人头码在边缘,排成一排,像一排沉默的路标。
有人试图反抗,一个百户在被押走时猛地挣开看守,夺了一把刀,但刀还没举起来就被身边的士兵按倒了。
按倒他的人里有他的亲兵,有他的同乡,不是一个人按的,是十几个人同时扑上去,七手八脚把他踩在地上,人被拖走。
没有人愿意替他拼命,但所有人都想拿他的命换银子。
他自己手下的兵,亲手把他推了出来,推他出来的士兵接过银子的时候,脸上没有愧疚,只有痛快。
旁边有人在数排成一排的人头,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数错了,重新数。
郭怀瑾站在岩石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听着台地上此起彼伏的检举声,听着军官被押走时的咒骂和求饶,听着人头落地时刀锋切开空气的那一声闷响,听着俘虏群中时不时爆出的叫好声。
赵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他的刀上还滴著血,刀刃卷了一个小口,他看了一眼台地边缘排成一排的人头,又看了一眼郭怀瑾。
赵大牛说:“他们平时对这帮兵太狠了。”
郭怀瑾说:“所以才叫得响。”
赵大牛说:“积怨已久。”
郭怀瑾说:“平时克扣军饷,打仗时让手下送死。这些兵忍他们忍了几年了。今天给他们一个出口,不用我自己动手。”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岩石。
百户以上军官全部清空之后,台地上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松弛。
有人还在议论刚才谁检举得最快,有人在摸自己的怀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换干粮,有人蹲在地上打哈欠——他们昨晚在林子里冻了一宿,困得眼皮打架。
俘虏群失去了指挥链,但这并没有让他们不安,反而让他们觉得安全了,平时骑在头上的人都没了,剩下的都是跟自己一样的普通兵。
大家都是被拉来打仗的,都是想活着回家的。
何三喜和孙静言开始登记名册。
一张长桌摆在台地中央,俘虏们排队报姓名、籍贯、所属卫所,何三喜记一个发一根竹签,竹签上写着编号。
孙静言在旁边拟文书,文书上写着“某某某,原明军某卫士兵,自愿在丹巴服苦役一月,期满去留自便”。每写完一份,让俘虏按手印。
没有印泥,就用朱砂兑了水。
郭怀瑾走到俘虏群前,重申了一遍。
郭怀瑾说:“修一个月关墙,修完想走的,领路费走人,想留的,按月发饷,这一个月里,不会有人打你们,不会有人饿你们,干多少活吃多少饭。一个月之后,去留自便,听明白了没有?”
没有人敢说不明白。
但有人在心里盘算,检举长官是没抢到,修一个月墙也行,至少比在林子里冻死强,至少比死在大渡河里强。
当天下午,俘虏们被编成临时小队,开始在豁口处清理碎石。
他们用缴获的长矛杆子当撬棍,撬松动的墙砖,把能用的石料堆在一边,不能用的碎渣挑到河边倒掉。
他们弯腰搬石头的动作还很僵硬,脸上的表情还很麻木,被押著干活的氛围还没散。
但已经有人在干活时抬头看四周了。
看河谷的山形,看关墙的结构,看远处丹巴方向隐约的炊烟,他们是在观察,不是在反抗,观察,是因为他们开始考虑一个问题:一个月之后,到底走还是留。
大部分人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既然能活着,为什么要从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