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换将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四十九章 换将
南京的六月热得像蒸笼。
谨身殿里摆了四只冰鉴,冰块化了一茬又一茬,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换,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三份奏折。
一份是四川都司的公文,一份是锦衣卫的密报,还有一份是丁玉从姑咱发回来的战报。
三份折子摊在一起,像三块拼不到一起的碎瓷片。
四川都司说:市井传言丁玉养寇自重,川西战事久拖不决,请皇上定夺。
锦衣卫说:成都茶馆里人人都在议论,说丁玉和胡惟庸有勾结,说他要在蜀中自立。
丁玉自己说:姑咱关墙地势险要,正面狭窄,兵力无法展开,现正严加围困,待敌粮尽自溃。
朱元璋把三份折子并排摆好,同样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快两个月了。每次都是“地势险要”,每次都是“待敌粮尽自溃”。八百残兵,八千大军,围了三个月,还在围。
朱元璋说:“把丁玉调回来。”
站在御案旁边的司礼监太监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朱元璋拿起丁玉那份战报,翻到最后一行:“待敌粮尽自溃”,他把这五个字指给太监看。
朱元璋说:“这句话他写了五遍了,每个月写一遍,每个月的粮草都没耗尽,关墙里的人没饿死,他的八千大军倒是快把四川的粮仓吃空了。”
太监躬身接过奏折,朱元璋已经提起了朱笔。
朱元璋说:“拟旨,丁玉调回京述职,姑咱战事由四川都指挥同知朱辅接替,限期三个月,剿灭残寇。”
太监研墨的手顿了顿。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朱辅在去年吃过败仗,这会子让他去川西——”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太监立刻闭了嘴,低下头继续研墨。
朱元璋说:“正因为他吃了败仗,才让他去。”
太监没听懂,但不敢再问。
朱元璋也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跟一个太监解释自己的用人逻辑。
但他心里清楚,朱辅这个人,官职不算高,胆子不算大,最大的优点是听话。
去年在彭山以南的河滩地上,他被那个郭怀瑾打得丢盔弃甲,自己差点被马踩死,是被亲兵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回来之后一直在都司衙门里坐冷板凳,憋著一股劲想翻盘,这样的人派去,不会像丁玉那样瞻前顾后。
他会拼命打,因为他的仕途已经押在这场仗上了。
至于打不打得下来,那是他的事,打得下来,是朝廷的功劳,打不下来,军法处置,也不冤枉。
朱元璋把批好的折子推到一边。
朱元璋说:“还有,让锦衣卫派人跟着,看着,朕不想再收到‘待敌粮尽自溃’这种折子了。”
太监应了一声,捧著旨意退出去,殿外蝉鸣震天,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久到成都的茶馆里都敢拿他的名字说事。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他能当上平羌将军,是朕让他当的。
他睁开眼,望着殿顶上描金的藻井。
杀胡惟庸已经杀了三万人,他不介意再多杀一个,凤阳老将又如何,跟了他十几年又如何,不听话的人,留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养祸。
调令送到姑咱河谷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下旬。
驿卒跑死了两匹马,把黄绸包袱交到丁玉手上的时候,整个人瘫在碎石滩上喘了半天。
丁玉接了旨,叩谢天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碎石子,他把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
副将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丁玉抬手制止他往下说。
旨意里写的是“回京述职”,没有撤职,也没下狱,这个措辞已经给他留了体面,但这层体面有多薄,他心里清楚。回京之后,述职还是下狱,不过是朱元璋一句话的事。
他把营中事务交代给副将,让人收拾行装,然后独自走到台地边缘,望着那道关墙,关墙上的素色旗帜还在飘,垛口后面的人影不紧不慢地走动着。
丁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大渡河的水声盖住了。
丁玉说:“郭怀瑾,你赢了。”
他不知道的是,关墙上的人也在看他。
郭怀瑾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拿着侯远志刚从雅州带回来的消息:丁玉被调回京,朱辅接任,他把纸条递给旁边的赵大牛。
郭怀瑾说:“丁玉走了,新来的是朱辅。”
赵大牛接过纸条看了看。
赵大牛说:“这个朱辅是什么来头?”
郭怀瑾说:“四川都指挥同知,去年在彭山河滩跟咱们交过手,被咱们打崩了,自己差点死在乱军里。”
赵大牛皱了皱眉。
赵大牛说:“这种人最麻烦,栽过一次跟头,拼了命也要找回场子。
郭怀瑾望着远处台地上那面正在降下的“丁”字将旗,没有说话。
朱辅是在丁玉收拾行装的第三天到的,他带了两百亲兵,从成都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马背上全是汗渍,人和马都瘦了一圈。
他今年四十出头,脸上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铠甲是新的,佩剑也是新的,看起来更像一个要去校场接受检阅的将军,而不是一个刚从冷板凳上被拎起来的败军之将。
丁玉在台地上迎他。
朱辅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动作利落,但眼神里藏着东西,不是尊敬,是打量。
他打量丁玉的脸色,打量丁玉身后的关墙,打量台地上的营帐和士兵,像是在心里默默估算这个烂摊子到底有多大。
朱辅说:“丁大人辛苦了,末将奉旨接替大人,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丁玉把他让进帐中,摊开羊皮地图,把姑咱河谷的地形从头讲起。
丁玉说:“关墙卡在河谷最窄处,正面只能展开数十人,我试过投石机、碗口铳、地道、攀崖、泅渡,都不管用。不是因为兵力不够,是地形限制,再多的兵到了关墙前面,只能排成几十人的横队。”
丁玉说:“投石机摆不开底座,竹臂投石机打不动青石关墙。碗口铳准头太差,弹丸打到墙上只留个印子,攀崖被猎户哨兵发现,山壁太陡,人挂上去就是活靶子。”
“地道挖到一半碰到岩层,铁镐凿不动,大渡河水流太急,泅渡的人有一半被水冲走,到了西岸也是绝壁,没有路。”
朱辅听着,眼睛盯着地图,等丁玉讲完,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朱辅说:“末将明白了。”
朱辅嘴上说明白了,但眼神不对。
他的眼睛在看关墙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不服。
去年在彭山河滩,他的队伍还没展开就被郭怀瑾的骑兵从侧翼冲散了,那一仗他输得窝囊,但输在开阔地,双方对冲,情报不准才中的埋伏。
现在面前这道关墙,不过三丈高,石头垒的,守军只有几百人,他不信八千大军打不下来,他信的是丁玉打得不够狠。
丁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起了地图。
丁玉说:“我把话给你放这儿,不要用命填,你填不起。”
朱辅笑了。
朱辅说:“大人放心,末将有分寸。”
朱辅嘴上说有分寸,但他帐中的灯火亮了通宵。
丁玉半夜起来巡营,经过朱辅的帐外,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朱辅在跟他的亲兵千户们训话。
朱辅说:“丁大人打不下来的关墙,我们打下来,他是凤阳老将,我们是败军之将——败军之将只有一条路,就是把仗打赢。”
“三个月,打不开关墙,我朱辅提头去见皇上。”
丁玉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丁玉带着亲兵出发回京。朱辅送到台地边缘就停了。
丁玉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朱辅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丁玉收回目光,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沿着官道往东去了。
朱辅接手大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关墙前面去看。
不是站在台地上远远地看一眼,而是带着亲兵一直走到弓箭射程的边缘,近到能看清关墙上石头的纹理。
他的亲兵千户拉他的袖子,说再往前走就进射程了,朱辅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离关墙大约四百步的地方才停下来。
亲兵千户说:“大人,不能再往前了,在往前关墙上的猎户能射中这个距离。”
朱辅站在那里,把关墙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东侧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挂著几丛灌木,没有可以落脚的路径。
西侧是大渡河,河水撞在礁石上溅起白沫,水声大得吓人,关墙不高,但卡的位置太刁了,就像一个瘦子堵在窄巷子的巷口,你再多人也冲不进去。
“这地方确实不好打。”
亲兵千户说:“丁大人在的时候,试了两个月都没打下来。”
朱辅说:“他打不下来,不代表我打不下来。”
但回到中军大帐之后,他把亲兵千户单独留了下来,帐中只有两个人,烛火映在羊皮地图上,关墙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朱辅说:“他娘的,这地方比我想的还棘手。”
亲兵千户愣了一下。
亲兵千户说:“大人刚才不是说——”
朱辅打断他:“说归说,看归看,我说能打下来,不代表闭着眼睛往上冲。”
朱辅的手指在炭笔圈上敲了敲,他白天站在关墙前看了小半个时辰,看到了丁玉在地图上画不出来的东西。
关墙左端的崖壁上有几处裂缝,是风化形成的,从下往上看不太清楚,但仔细看能看出纹路。
如果顺着裂缝往上爬,也许能摸到崖壁中段那个突出的平台,从那个平台到关墙顶端的垛口,垂直距离不到两丈。
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借着夜色的掩护,用抓钩和绳索,不是没有可能翻上去,从侧面崖壁和关墙的连接处找突破口。
朱辅说:“正面强攻是送死。但我看了东山崖壁,有几处裂缝可以利用,如果派一队精兵趁夜色从崖壁摸上去,控制住关墙左端的垛口,正面再同时施压,两面夹击,比单打正面多三成胜算。”
亲兵千户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朱辅说:“但不管怎么打,伤亡都不会小,丁玉说得对,这里的地形太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炭笔扔在地图上。炭笔滚了两圈,停在关墙那个黑圈旁边。
朱辅说:“可老子没有退路。”
他说的不是狠话,是实话。
去年在彭山河滩,他带的卫所军和郭怀瑾交过手。
那一仗打得窝囊,他的队伍还没展开就被郭怀瑾的骑兵从侧翼冲散了,自己骑的马被射死,摔在地上差点被踩断脊梁骨,是被亲兵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回来之后都司衙门里的同僚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从前他是都指挥同知,走到哪里都有人让路。
后来坐了大半年冷板凳,连他提拔过的千户见了他都绕道走。
皇上把他从一堆废弃的将领里挑出来派到这,不是给他机会,是给他最后一次赌命的机会。
打下来了,前罪勾销,打不下来,丢官事小,入狱是跑不了的,朱元璋对败军之将从不手软。
亲兵千户压低声音说:“大人,成都那边有谣言,说新来的主将也是废物,来了一样打不下来。”
朱辅的脸沉了下来。
朱辅说:“这谣言是谁放的?”
亲兵千户说:“查不到,但谣言传得很广,茶馆里都在说,说郭怀瑾在关墙里笑,说来多少个都是送死。”
朱辅咬著牙。
他突然明白了丁玉为什么打这个仗打得那么煎熬。
不是关墙难打,是关墙难打的同时,背后还有人捅刀子。
他还没到姑咱,成都就已经有人在拆他的台了,他坐在冷板凳上等了大半年,等的是一次翻盘的机会,如果这次再输,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辅说:“三个月之内,拿下关墙,拿不下来,我自己去南京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