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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丁玉的危机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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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丁玉的危机

那天河谷里起了风,不是冬天那种夹着雪粒的寒风,是夏天那种闷闷的热风,从下游往上游灌,吹得帐帘噼啪作响。

大渡河的水声依旧震耳欲聋,但丁玉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听不见。

信使是傍晚到的,身上背着黄绸包袱,沿途驿站换马,到了大营门口会高声通报。

这个信使骑的是一匹灰马,马背上没有驿站的烙印,马鬃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他穿着普通客商的衣服,青布袍子沾满泥点,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守营的士兵拦住他,问他是谁。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没有黄绸包袱,没有公文,士兵看了一眼铜牌,放他进去了。

信使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丁玉正在看粮草账册,账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他看得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的脸,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姓周,是他当年在凤阳时的老部下,后来跟着他一起进了京,在五军都督府里当了个不起眼的经历。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丁玉离京赴任之前,在南京城外的十里长亭喝了碗酒。

周经历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周经历说:“大人,京里的消息。”

丁玉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他看着周经历的脸,想从上面读出些端倪。

周经历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一个不忍心开口的人看着另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丁玉拆开信。

信的措辞很简略,像是匆匆写就的,墨迹有深有浅,有几处笔画被汗水洇开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

信上说:‘朝中有人借胡惟庸案攀咬大人,说大人当年调任四川的任命文书上有胡惟庸的签名,是胡惟庸在中书省亲自批的,皇上已经下旨彻查所有与胡惟庸有过公务往来的官员,六部里的人抓的抓、杀的杀,名单还在不断加长。’

‘四川都司和锦衣卫都上了折子,说大人在姑咱“养寇自重”,两份折子前后脚到的南京,说的是一件事,结论也一样八千大军打不下几百残兵,要么是无能,要么是不想打。皇上看了折子,当着几个近臣的面说了一句话。’

信上把朱元璋说的那句话单独列了一行。

“丁玉在川西待得太久了。”

丁玉看完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看完第二遍,又看了第三遍。

他把信折好,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信纸的边缘,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纸灰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掌心里,还有些烫,他握紧拳头,把灰烬碾碎。

周经历站在帐中,不敢说话。

丁玉说:“皇上只说了这一句?”

周经历犹豫了一下。

周经历说:“还有一句,但这一句不是当着近臣的面说的,是后来在谨身殿里,跟锦衣卫指挥使单独说的,小的也是辗转听来的,不敢保证是真。”

丁玉说:“说。”

周经历说:“皇上说——‘丁玉在川西待得太久了,他是不是觉得,朕的刀够不到他?’”

帐外的大渡河在咆哮。

帐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光和远处关墙上亮起来的灯火,那排灯火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河谷里长出来的一排星星。

丁玉看着掌心里的纸灰,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平静,而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身后已经没有路了,风很大,但他不跑了。

从眉州追到青衣江,从青衣江追到天全,从天全追到姑咱。

每一步都慢了一步,每一步都被郭怀瑾抢先一步,好不容易追到了关墙前面,却发现自己追上的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尝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投石机打不动青石关墙,竹臂投石机甩出去的碎石打在墙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火药罐炸上去只留下一团焦黑。

碗口铳的弹丸飞不到墙头就偏了方向,撞在崖壁上砸出一蓬石屑。攀崖的士兵被猎户哨兵发现,挂在崖壁上成了活靶子。

挖地道的工兵碰到了岩层,铁镐凿下去火星四溅,一天掘不了一筐碎石,往西岸泅渡的人被大渡河的急流卷走,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能试的法子都试了,没有一个管用的。

这不是他的错,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有些仗能打,有些仗不能打,这道关墙选的地方太好了,卡在河谷最窄处,正面只能展开数十人,他的八千大军的兵力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但这些话没人会信,在南京看来,八千大军打不下几百残兵,就是他的错,要么无能,要么不忠,朱元璋选择了后者,或者说,有人帮他选择了后者。

丁玉把掌心的纸灰抖落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周经历。

丁玉说:“你连夜走。别让人看见你来过。”

周经历说:“大人,您。。”

丁玉说:“我没事。”

周经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他抱了抱拳,转身走出大帐,帐帘落下的时候,又灌进来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丁玉独自站在帐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沾著纸灰留下的黑色痕迹,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擦不掉。

六月的夜风从河谷灌进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丁玉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的关墙,灯火还是那么亮,安安静静地排成一排。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打过的大仗。

鄱阳湖上跟陈友谅的水军对垒,箭矢遮天蔽日,湖水被血染红。

太原城下跟扩廓帖木儿的骑兵周旋,大雪没膝,刀都冻在鞘里拔不出来,平江围城,张士诚的城墙上架著几百门火炮,他还是打进去了。

那些城池,每一座都比眼前这道关墙高大坚固,每一座都曾让他觉得打不下来,但他都打下来了,从凤阳打到四川,从一个小兵打到御史大夫、平羌将军。

他这辈子攻克过的城池连自己都数不清,唯独打不下来这道墙。

不是他老了,也不是他怕死了,是这道墙选的地方太好了。

好到他不恨郭怀瑾,他甚至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

一个从关中逃出来的亡命徒,在绝境中找到了这样一块地方,修了这样一道墙,挡住了朝廷的八千大军,这不是运气,是眼光,是本事。

副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副将说:“大人,今晚的巡哨安排——”

副将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他看到丁玉的脸色,在灯笼的微光下不太对劲。

副将说:“大人,怎么了?”

丁玉说:“没什么,巡哨照旧。”

副将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副将说:“大人,新任金川土司今晚又喝了酒,他在营里跟几个千户说,说皇上已经不信大人了,说大人在这里待不长了,有一个千户听不下去,跟他吵了起来,差点拔刀。”

丁玉没有说话。他望着远处的关墙,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副将说:“大人,这个人不能再留在营里了。”

丁玉说:“他是皇上册封的安抚使,我把他赶走,就是抗旨。”

副将咬了咬牙说:“那就让他继续在背后捅刀子?”

丁玉转过头,看着副将,副将跟了他快十年了,从凤阳一直跟到四川,他脸上的愤怒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

丁玉说:“他捅的不是我,他捅的是他自己。”

副将没听懂。

丁玉说:“他以为回到大金川就能当土司,但他没有一兵一卒,各寨头人全站在他堂弟那边,我打不开关墙,他进不了金川,他要真有本事,应该去求各寨头人,而不是在这里灌酒骂娘。”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在这里骂大人,对军心。。”

丁玉打断他。

丁玉说:“军心不是他一个人能骂散的,军心散了,是因为粮草不够,是因为打不下来,是因为看不到头,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副将不说话了。

丁玉转过身,往帐中走,走到帐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丁玉说:“明天开始,佯攻也停了吧。”

副将愣了一下。

副将说:“停了佯攻,皇上那边。。”

丁玉说:“皇上那边已经不用交代了,南京的信已经到了。”

副将的脸色变了,他看着丁玉的背影,想从那个背影上看出些什么,丁玉的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丁玉走进帐中,坐在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下一封战报。

战报的内容和上个月一样,和上上个月也一样。

臣丁玉顿首:

‘姑咱关墙地势险要,正面狭窄,大军无法展开。臣尝试投石机、碗口铳、地道、攀崖、泅渡诸法,均未奏效。现正严加围困,待敌粮尽自溃。’

他写到“待敌粮尽自溃”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这句话他每个月都写,写了四五遍了。

第一次写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关墙里的存粮真的不够,也许再围一两个月就能见分晓,后来侯远志的商队不断从北边运粮进来,他就知道这是一句空话。

他们的存粮比他的充足得多,金川各寨给他们纳粮,北边的商路给他们运盐。

反倒是他的粮草,从成都运过来要走十几天山路,路上损耗比运到的还多,现在四川都司又开始卡他的粮草拨付。关墙里的人不会粮尽自溃,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知道,朱元璋看的时候也会知道,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不写这个,他还能写什么呢?写“臣无能,打不下来”?不行。

写“臣怀疑后方有人散布谣言,请皇上明察”?不行,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写“臣愿意继续围困,但请朝廷增派援兵”?也不行。八千大军已经打不下几百人了,再增派援兵,只会让“养寇自重”的罪名更重。

所以他只能写“待敌粮尽自溃”,这是一句空话,但这句话是他唯一能写的战报,朝廷要的不是真相,朝廷要的是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说法。

丁玉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渡河的水声穿透帐幕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

与此同时,关墙上。

郭怀瑾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远处台地上那排灯火,明军的营火比往日少了一些,不知道是节省柴火还是有人逃了,那面写“丁”字的将旗在夜风中无精打采地垂著。

赵大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弓。

赵大牛说:“丁玉这两天连佯攻都停了。”

郭怀瑾说:“他在等。”

赵大牛说:“等什么?”

郭怀瑾说:“等南京的消息,他知道打不下来,也不想打了。”

赵大牛看了郭怀瑾一眼。

郭怀瑾说:“他认命了。”

赵大牛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丁玉第一次来的时候,去年秋天,大军压境,旗帜遮天蔽日。

那时候他站在关墙上,心里是有点发憷的,八千对几百,这个差距不是拼命能弥补的。

但丁玉硬是没打进来,不是他不够狠,是这道关墙太硬,硬到把他的八千大军磕碎了一地。

郭怀瑾回过头,继续望着关墙下的灯火。

大渡河的水声在夜色中轰鸣。

他拍了拍垛口上的石头,石头是凉的,被夜风吹了一天,摸上去像冰块,关墙上的灯火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河谷里起了雾。

薄雾从大渡河的水面上漫起来,漫过碎石滩,漫过明军大营的栅栏,漫过那面写“丁”字的将旗。

很快,河谷里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关墙上的灯火,在雾中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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