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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谣言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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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谣言

马六是四月初回到丹巴的。

他在成都待了整整一个冬天,雪季期间,姑咱河谷与外界隔绝,郭怀瑾给了他一个任务:趁大雪封山,明军的眼线都缩在城里烤火,去成都把散了的线重新串起来。

彭普贵死后,义军残部溃散在川西各州县。

有的隐姓埋名当了庄稼汉,有的混在码头上扛活,有的躲进深山老林里再没出来过,这些人马六大多认识,有些是他当年在眉州一起喝过酒的兄弟。

他在成都找了间鸡毛店住下,开始一个一个地找。

先找到的是彭普贵帐前的一个旧部,当时在东门码头扛麻袋。

马六请他喝了顿酒,那人二话没说就应了。

然后是一个在骡马行里管账的,一个在茶馆里给人添水的,一个嫁了人当了厨娘的寡妇,她男人死在眉州城破那天。

两个月里,他串起了四十多个人。

这些人分布在成都府的各个角落。

马六给他们定了规矩——单线联络,互不交叉。

最底层的眼线只知道自己上面有一个人,不知道上面是谁,也不知道还有谁在做同样的事。

中层的联络点负责传递消息,不参与具体行动。

顶层的核心暗探只有几个人,每一个都是马六亲自挑的,都是彭普贵的老班底,都是见过血、守得住嘴的人。

开春之后,暗线网路开始运转。

马六把骡马行那个管账的安排做了成都的中枢,自己则返回了丹巴,不是他不信任那些人,而是他的位置不在成都。

他的位置在郭怀瑾身边,情报的汇总、分析、决策都在丹巴,成都的暗线是他的手和耳朵。

临走之前,他把造谣的原则教给了骡马行那个管账的。

马六说:“记住一条,在真实的地基上盖歪楼。”

管账的问他什么意思。

马六说:“丁玉打不开关墙,是真的,丁玉在青衣江放跑了郭怀瑾,是真的,丁玉是凤阳老将,打了十几年仗,是真的。这些真的东西,你说出去没人能反驳。”

“然后你再往上头添砖加瓦——他为什么打不下来?因为不想打,他为什么放跑人?因为养寇自重,砖是你添的,但地基是真的。”

管账的听懂了。

马六又说:“一波一波放,别一次放完,先放‘打不下来’,让大家议论几天,再放‘不想打’,又议论几天,最后放‘他要自立’,这就不是我们说的了,是他们自己猜出来的。”

管账的点点头。

马六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西,往姑咱河谷的方向去了。

回到丹巴之后,马六在寨子里腾了间石头房子做情报房。

墙上钉了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标著成都府各州县的位置,每收到一条新消息,他就用炭笔在对应的位置上画个圈。

圈越多,消息越密。

暗线的人每隔五天会从雅州方向翻山过来一趟,带着成都的最新消息,山路难走,一个来回要十天,但马六说够了,五天一趟已经比朝廷的驿传还快。

四月中旬,第一条消息传回丹巴。

暗线的人说,成都茶馆里已经开始议论丁玉“久攻不下”了。

散播消息的是码头上的挑夫和菜贩子,说的话都一样:“八千大军打几百人,打了一个月打不下来,这仗是怎么打的?”

马六听完笑了笑,让人传话回成都。

马六说:“可以放第二波了。”

第二波消息在五月初传遍成都的大街小巷。

这次的版本是丁玉“故意放了郭怀瑾”,去年在青衣江,他明明可以渡江追击,却按兵不动,目送郭怀瑾带着残部大摇大摆地进了天全地界。

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唯一的解释是他故意的。

这波谣言比第一波狠,第一波只是说丁玉无能,第二波直接说他不忠,成都的茶馆里开始有人压低声音说“养寇自重”四个字了。

五月上旬,一个暗探从成都带来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南京出事了。

胡惟庸案。

暗探是从成都都司衙门一个书吏嘴里套出来的话,他把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写在一张巴掌大的桑皮纸上,塞在鞋底里带进了山。

马六拿到消息的时候是深夜,他对着油灯看完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没有叫醒孙静言,先去了郭怀瑾的房间。

郭怀瑾还没睡。

他坐在火塘边擦弓,弓臂上过的新漆在火光下泛著暗光。卓玛已经睡下了,呼吸声从里间传出来,均匀而绵长。

马六把纸条递过去,蹲在火塘边等。

郭怀瑾看完纸条上的字,手指在弓臂上停住了。

郭怀瑾说:“胡惟庸被诛?”

马六说:“纸条上就这么写的,三族灭门,株连上万人。还有一句,废了中书省,不再设丞相。”

郭怀瑾把纸条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他把纸条搁在膝盖上,望着火塘里的松木火苗。

他知道胡惟庸会被杀。

前世这事他知道,电视剧里有演过,洪武十三年正月,胡惟庸在赴刑场的路上大概都没想明白,那个他从龙凤元年就跟起的皇帝,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翻脸。

株连三万余人,开国功臣杀了一茬又一茬。

史书上写的是“胡惟庸谋反”,但后世的学者都清楚,那是朱元璋要废丞相制度,要把所有的权力都收回到自己手里。

胡惟庸不过是撞在了刀口上。

但这些是从后世史书里读到的,眼前这张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没有细节,没有背景,只有一个结果。

郭怀瑾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和丁玉连在了一起。

丁玉是御史大夫,胡惟庸是左丞相。

同一个朝堂上站了十几年的人,要说公务往来,不可能没有。

丁玉调任四川的文书必然经过中书省,上面必然有胡惟庸的签押,放在平时,这是正常的公文流程,放在现在,这就是勾结的证据。

朱元璋现在看谁都像胡惟庸的同党。

丁玉远在川西,消息不灵通,他很可能还不知道胡惟庸案的牵连范围已经扩大到什么程度。

但成都可以让他“知道”,谣言不只可以搞臭一个人的名声,还可以让一个人提前看到自己的下场。

郭怀瑾把纸条还给马六。

郭怀瑾说:“去把孙静言叫起来。”

孙静言披着袍子过来的时候,火塘里的火已经添了两次柴,他揉着眼睛看完纸条,困意一下子就没了。

孙静言说:“胡惟庸是左丞相,洪武六年就拜相了,我在眉州的时候读过邸报,知道这个人权柄极重,六部的事务都要先经过他。”

马六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废中书省,不再设丞相,六部直奏”。

孙静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孙静言说:“这一句才是最要命的,胡惟庸被杀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中书省被连根拔了。”

“丁玉是御史大夫,跟陈宁同列,又跟胡惟庸是同乡,他的调任文书必然经过中书省,现在中书省被废了,所有经手的文书都会被翻出来查。”

孙静言说:“朝堂上的事,我在山里猜不透,但按常理推:胡惟庸的案子株连上万人,丁玉的名字只要沾上一点边,就没人敢替他说话。”

“没人替他说话,他在姑咱是胜是败,结果都差不多的。”

马六转头看着郭怀瑾。

郭怀瑾说:“第三波谣言,把丁玉和胡惟庸绑在一起。”

马六说:“怎么绑?”

郭怀瑾说:“丁玉能当上平羌将军,是胡惟庸在中书省保的,他的调任文书上有胡惟庸的签押,胡惟庸谋反,在四川布了丁玉这颗棋子。”

“现在胡惟庸案发了,丁玉知道回去必死,所以他蹲在姑咱河谷不进不退,打关墙是做样子,真正的打算是拥兵自重,蜀中自立。”

孙静言听完,吸了一口凉气。

孙静言说:“这一套说辞打出去,丁玉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郭怀瑾说:“他不需要说不清,他只需要知道,这些谣言会传到南京,会传到朱元璋耳朵里,朱元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丁玉知道朱元璋会听到。”

马六眨眨眼。

郭怀瑾说:“这谣言不是给成都人听的,是给丁玉听的。我要让他明白,不管他怎么打,回去都是一个死,仗还没打完,他的后路就已经断了。”

马六想了一会儿,那张被地牢折磨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马六说:“你是要把丁玉的心气打掉。”

郭怀瑾说:“一个将军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是白死,让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他才会真的认命。”

孙静言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孙静言说:“那新任金川土司那边呢?他也在丁玉营里,是不是也可以利用?”

郭怀瑾看了他一眼。

郭怀瑾说:“新任金川土司不用我们动手,他等了一个冬天,丁玉连关墙的墙头都没摸到,他早就坐不住了,我们的谣言传到营里,他自然会替我们放大,他比我们更想让丁玉下台。”

马六站起身。

马六说:“我去写消息,明天一早就让人往成都送。”

郭怀瑾说:“等等。”

马六停下来。

郭怀瑾说:“派人去查丁玉什么时候调任的四川,如果时间跟胡惟庸当权的时间对得上,把这个时间也写进谣言里。真的东西越具体,假的就越像真的。”

马六点点头,掀开帐帘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苗歪了一下,孙静言也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

孙静言说:“丁玉这个人,其实不算坏。”

郭怀瑾没有接话,他拿起膝上的弓,手指勾住弓弦轻轻一弹,弓弦嗡的一声,声音在石屋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郭怀瑾说:“他不坏,但他挡路了。”

五月下旬,成都城里流传的最新谣言让茶馆里的茶客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丁玉和胡惟庸早就勾结在一起,他那个平羌将军的位子,就是胡惟庸在中书省给他保的,洪武十一年调任四川,正是胡惟庸权柄最重的时候,任命文书上有胡惟庸的亲笔签押。”

“现在胡惟庸案发了,株连上万人,丁玉知道回去必死,所以他蹲在姑咱河谷不进不退,打关墙是做做样子给朝廷看,真正的打算是拥兵自重,蜀中自立。”

“你们品,细品。丁玉在川西待了快两年,四川都司的人被他换了一茬,粮草军饷全捏在他手里。他要是关了剑门关,朝廷的大军进得来吗?”

这些话在成都传了不到十天,就同时出现在了朱元璋的案头上。

四川都司的公文和锦衣卫的密报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南京。

四川都司的公文写得很克制,只说市井流言甚嚣尘上,丁玉久攻姑咱关墙未克,请皇上定夺。

锦衣卫的密报则不克制,把茶馆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抄了上去,从“养寇自重”到“蜀中自立”,一字不漏。

两份情报互相印证,四川都司说的是官面话,锦衣卫说的是市井话,但指向的结论是同一个:丁玉要么是无能,要么是不忠。

朱元璋看完奏报,把手边的茶盏摔在地上。

朱元璋说:“几百残兵,八千大军打不下来,凤阳老将,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打不下来一道关墙,他是不想打。”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分量,比成都茶馆里说一万遍都重。

在姑咱河谷,丁玉感受到了这股寒意的第一批涟漪。

成都的粮草从四月下旬开始拖延。

以前是半个月送一次,每次二十车,四月那次拖了二十天,只有十五车。

五月那次拖了一个月,只有十车,带队送粮的百户跟丁玉说,四川都司的粮仓里还有存粮,但拨付的文书迟迟不下来。

百户说:“都司衙门的人说,要大人的战报先到,粮草才能批。”

丁玉说:“我的战报每个月都按时发。”

百户低着头不说话。

丁玉明白了,不是战报没到,是战报的内容不好看,成都在用粮草卡他的脖子。

粮草一卡,军心就开始散了。

先是伙房的人发现盐不够了,然后是马料开始掺麸皮,骡马掉膘,骑兵心疼自己的牲口,私下抱怨,到了五月下旬,开始出现逃兵。

不多,前后加起来几十个人。

但在丁玉的八千大军里,这已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逃兵都是老兵,老兵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们逃走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看不到尽头。

丁玉让人把抓回来的逃兵当众打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关进了随军的囚车里。

逃兵趴在囚车里,隔着木栅栏冲丁玉喊了一句话。

逃兵说:“大人,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

丁玉没有回答。

囚车里的逃兵被副将一巴掌扇哑了,但那个问题还飘在空气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当天晚上,新任金川土司在自己的帐篷里喝酒。他的帐篷比普通士兵的大一些,地上铺着从成都带来的羊毛毡子,火堆上烤著一只从雅州买的羊腿。

他对面坐着他的通译,还有一个从成都跟来的仆从。

新任金川土司端著酒碗说:“丁大人打不下关墙,我看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想打。”

通译没敢翻译这句话,但旁边那个仆从听了进去。

第二天,这句话传到了丁玉的副将耳朵里,副将压着火气去向丁玉禀报,说完之后补了一句:“大人,要不要把他送出大营?”

丁玉说:“送哪去?”

副将说:“送回雅州,或者送回成都,反正他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丁玉说:“他是皇上册封的金川安抚使,把他送走,就等于告诉皇上,我承认打不进金川地界了。”

副将不说话了。

丁玉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关墙上的灯火,六月的夜风从上游灌下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吹得旗帜噼啪作响。

关墙上的灯火排成一排,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像是一排不会眨的眼睛。

丁玉想起去年在青衣江边,郭怀瑾站在对岸的礁石上,身后的渡口在燃烧,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围剿,进山,交战,抓人,回京复命。

他以为郭怀瑾只是一个运气好一点的亡命徒,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现在他知道了。

那道关墙不是运气,那个站在墙头上的青袍身影,也不是亡命徒。

而他丁玉,也不是皇上心中那个战无不胜的凤阳老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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