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对峙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四十六章 对峙
丁玉把中军大帐设在关墙以南三里处的一块台地上。
这块台地是河谷东岸难得的一片平地,能摆开数百人的营地。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再往北,河谷迅速收窄,两侧山壁像是两扇正在合拢的石门,把大渡河挤在中间,只留下东岸一条宽不过数十步的碎石滩。
关墙就卡在这条碎石滩上。
丁玉第一次在阵前仔细端详这道墙的时候,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不是没见过险关。
川西的隘口他打过不少,碉门的石头寨子他也攻过,但那些关隘至少能给攻城方留出摆开阵势的空间,投石机可以架,冲车可以推,盾牌手可以列阵,弓箭手可以齐射。
但这里不行。
关墙不高,目测不过三丈上下,比起中原那些动辄五六丈的城墙差得远。
墙体是用就地开采的青石垒的,石缝灌了糯米汁拌石灰的浆,颜色发黄,看起来粗粝而结实,墙顶上垛口参差,素色旗帜在河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看不清楚。
真正要命的是关墙所在的位置。
河谷在这里骤然收紧,东岸的碎石滩从南边的一里多宽压缩到只有数十步。
关墙横亘在两山之间,左端嵌进东山崖壁,右端直抵大渡河边,河水在西侧咆哮奔腾,撞在礁石上溅起白沫,水声大得对面说话都听不清。
也就是说,攻城的兵力无论有多少,到了关墙前都只能排成数十人的正面。
丁玉身旁的副将看完地形,脸色很不好看。
副将说:“大人,这仗不好打。”
丁玉没有回答。
他骑在马上,目光从关墙左端的崖壁扫到右端的河岸,又从河岸扫回崖壁,他在找一个可以突破的点,任何一个可以绕开关墙正面的缝隙。
他找了很久。
崖壁很陡,接近关墙的部分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长著几丛灌木,但没有可以落脚的路径。
大渡河的水流太急,西岸是同样陡峭的山壁,就算能渡过河去,对岸也没有可以通行的路。
只有正面,只有这条数十步宽的碎石滩。
丁玉收回目光,对副将说了四个字:“先试试看。”
第一轮攻击是在抵达后的第二天清晨发起的。
丁玉没有指望一次就能打下来,他需要试探,需要看看关墙上的守军有多少人、火力怎么配置、反应速度有多快。
他派了三百步兵,扛着二十架竹梯,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向关墙推进。
盾牌手举的是木胎蒙牛皮的橹盾,勉强能挡住普通弓箭。
三百人排成六列纵队,在狭窄的碎石滩上挤得很紧,最后面的士兵还没走出台地,最前面的盾牌手已经进入了关墙上的弓箭射程。
关墙上没有立刻放箭。
丁玉在阵后看着,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然后他听到了弓弦声。
不是那种密集齐射的嗡鸣,而是零星的、有节奏的闷响。
每一响都伴随着盾牌碎裂的声音,关墙上射下来的不是普通箭矢,是重箭。
箭头是铁的,箭杆比寻常箭矢粗了一倍,从高处俯射下来,力道大得能穿透橹盾。
前排的盾牌手开始倒下,盾牌上插著箭,箭头穿过牛皮和木板,从背面露出半寸铁尖。
有人被箭钉穿了手臂,有人被射中大腿,有人倒地后再也没起来。
竹梯队暴露在箭雨下,抬梯子的士兵接二连三地栽倒,有人试图举起盾牌掩护,但重箭的力道太大,举盾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根本撑不住。
三百人冲到关墙下的不到一百。
竹梯架上去,墙头上立刻泼下滚油和金汁,梯子上的士兵惨叫着摔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
丁玉下令收兵。
第一次试探,折了四十多人,连一个上墙的都没有。
丁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关墙,说了:“再试。”
第二次他换了打法。
投石机。
四川都司配发的是竹臂投石机,用毛竹和牛筋绞合而成,能投掷碎石或小型火药罐,优点是轻便,两个骡子就能驮走。
缺点是射程短,威力小,对付砖石城墙基本没用。
但丁玉没有别的办法,重型投石机要从成都调,等运到姑咱河谷,黄花菜都凉了。
士兵在台地上架投石机,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底座勉强固定住,地面是碎石滩,不平,投石机的底座怎么垫都不稳。
士兵搬来大石头压住底座,用麻绳捆了又捆,总算能勉强发射。
竹臂投石机嘎吱嘎吱地绞紧,然后砰的一声把碎石兜甩出去,碎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大部分落进了大渡河里,溅起几朵水花。
有几块打在关墙上,弹起的石屑还没飞到垛口就散了。
关墙上甚至没人躲。
投石机又绞紧,这次换成了火药罐,罐子是陶制的,里头塞了火药和碎铁片,引线在甩出去之前点燃。
火药罐飞出去,在空中拖着一条烟尾巴,撞在关墙中段,炸开一团火光。
关墙上的守军弯了下腰,等烟雾散去又直起身来。
墙面上多了一块焦黑的痕迹,石头纹丝不动。
丁玉身边的工兵头目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墙用的是青石,竹臂投石机打不动,得用重型投石机,或者挖地道埋火药。”
丁玉说:“那就挖地道。”
地道是从台地边缘开始挖的。工兵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开了口子,往下挖了半丈深,然后转向关墙方向横向掘进。
挖了不到三天就停了。
不是被守军发现了,是碰到了岩层。
河谷的地质构造比工兵预想的复杂得多,碎石层下面不是泥土,是连成片的基岩。
铁镐凿下去火星四溅,半天才能刨下一筐碎石,照这个速度,挖到关墙底下至少需要几个月。
丁玉等不起,成都的粮草补给已经在拖延了,军中的流言也越来越难听。他把工兵撤了回来。
丁玉说:“攀崖。”
攀崖是从东侧山壁上做文章。
丁玉挑了二十个擅长攀爬的士兵,每人带一把短刀和一捆麻绳,趁夜色从东山崖壁往上爬。
计划是爬到关墙上方的高度,然后沿着山壁横移到关墙左端的崖壁上,再用绳子垂降到墙头。
二十个人是后半夜出发的。
月亮被云遮住,河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渡河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动静,他们在崖壁上爬了两个多时辰,手指被岩石割得鲜血淋漓,终于爬到了预定的位置。
然后猎户的哨兵发现了他们。
姑咱河谷的猎户能在夜间分辨出松鼠踩断枯枝的声音,二十个人在山壁上移动的动静,对他们来说跟打雷差不多。
哨兵没有声张,悄悄点了一堆浸过松脂的柴火,从崖壁上扔了下去,火光照亮了整面崖壁,二十个士兵挂在上面,像二十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
关墙上的弩手开始射击。不是弓箭,是弩。
弩机扣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每响一声就有一个人从崖壁上掉下去,摔在大渡河里被水冲走,摔在碎石滩上骨头碎裂。
二十个人,回来两个。
丁玉在黎明时分站在崖壁下,看着碎石滩上的斑斑血迹,沉默了很久。
副将试探著说:“大人,要不要试试西岸?”
丁玉说:“试过了。”
副将愣了一下。
丁玉说:“昨天傍晚,我派了一队人从上游浅滩泅渡,想过西岸找路绕到关墙背后。”
丁玉说:“西岸是绝壁,没有路,而且水流太急,泅渡的十二个人被冲走了四个,剩下的爬上岸之后走了不到两里就发现前面是断崖,过不去,他们又游回来了。”
副将不说话了。
丁玉转过身,望着关墙。
关墙上,守军的旗帜在风中不紧不慢地飘着,垛口后面可以看见有人在走动,走得从容不迫,没有一丝慌乱。
关墙上的守军确实不慌。
赵大牛负责指挥南关的防守。
他把猎户出身的士兵分成三班,一班守墙,一班休息,一班机动,每班四个时辰轮换,保证墙头上任何时候都有一批眼睛好、手稳的人。
弓箭手用的都是重箭,箭头是陈铁山带着徒弟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专门对付盾牌。
弩手用的是缴获明军的蹶张弩,弩机经过了改装,拉力加大,射程比原来远了二十步。
滚油和金汁是轮流烧的,火候由寨子里的老妇人掌握,她们一辈子在山上烧饭炼油,知道什么时候油温刚好能烫伤人又不至于烧干。
李狗剩负责巡查墙根,每天早晚各一次,检查有没有新的裂缝,有没有被火药罐炸松的石头,发现问题就立刻报给陈铁山,陈铁山带人连夜修补。
他们不慌。
丁玉在关墙外待了十天,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一遍,投石机打不动墙,碗口铳炸不塌石头,攀崖被猎户发现,泅渡被河水冲走,地道挖到岩层。
他没有办法了。
第十一天清晨,丁玉独自站在阵前,望着关墙上的素色旗帜。
副将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副将说:“大人,成都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丁玉没有说话。
副将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个消息,新任金川土司在营中跟人说,丁大人打不下这道墙,是因为不想打。”
丁玉转过身:“谁说的?”
副将说:“新任金川土司身边的人传出来的,说是他在成都听四川都司的人议论过,说大人您在眉州放跑了郭怀瑾,在关墙前又按兵不动,分明是养寇自重。”
丁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去年眉州之战,他追到青衣江边,郭怀瑾断后,隔河与他对峙。
他后来没有渡江追击,因为江水太急,因为兵力疲惫,因为粮草不济,但这些理由在朱元璋那里不成立,在新任金川土司嘴里更不成立。
他们只需要一个解释:你为什么没抓住他。
丁玉说:“新任金川土司还说了什么?”
副将低声说:“还说他怀疑大人您和郭怀瑾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交易,说您两次兵临关墙都按兵不动,分明是在等什么。”
丁玉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指。
丁玉说:“让人盯着他,别再让他乱说话。”
副将领命而去。
丁玉转过身,再次望向关墙。
关墙还是那道关墙,不高,不厚,石缝里的糯米浆已经发黄变黑,垛口上站着一个穿青布袍子的人,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很稳,像一棵长在墙头上的树。
丁玉知道那是郭怀瑾。
但这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说给副将听,不能说给四川都司听,更不能说给朱元璋听。
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承认朝廷的八千大军被一道关墙挡住,在这个皇帝的治下,承认无能就是死罪。
丁玉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大帐。
关墙上,郭怀瑾也在看着丁玉的背影。
赵大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弓,弓弦上搭著一支重箭。
赵大牛说:“丁玉又没亲自上阵,你要是想射他,得等他再往前走两百步。”
郭怀瑾说:“不射。”
赵大牛把弓弦松了,重箭插回箭壶里。
郭怀瑾转身往关墙北端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丁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台地上的营帐之间,明军的旗帜在河谷的风中无力地垂著。
郭怀瑾收回目光,下了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