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春汛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四十五章 春汛
丹巴的雪是从二月中旬开始化的。
先是关墙上的积雪不再结冰,垛口上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寨子里到处都是泥泞,踩一脚能陷到脚脖子。
然后两侧山壁上出现了无数条细小的瀑布,那是积雪融化后沿着岩缝往下流的雪水,白练似的挂在山腰上,昼夜不停地哗哗响。
到了下旬,大渡河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
冬天里河水是沉闷的、压抑的,像一头在冰层下喘息的困兽,如今冰层碎裂,河水裹挟著泥沙和碎石从上游奔腾而下,撞在礁石上溅起数丈高的白浪。
赵大牛站在关墙上望着东岸被淹没了大半的台地,骂了一句。
去冬修在河滩上的几间窝棚全泡了汤,好在粮食和火药早就搬进了寨子,人也没事。但南下的官道被淹了——那条沿东岸蜿蜒的碎石路,有几段地势低洼处已经被河水没过,人走过去水能没到膝盖,骡马根本走不了。
“这水什么时候退?”郭怀瑾问。
侯远志摇摇头:“不好说,往年春汛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上游雪化完了,水自然就退了。”
“一个月。”郭怀瑾望着奔腾的河水,沉默了一会儿:“够了。”
他让赵大牛趁这段时间把关墙上的裂缝全部修补一遍,去冬的冰冻把几处石缝撑开了,陈铁山带着石匠用糯米汁拌石灰重新灌浆,一寸一寸地查,一寸一寸地补。
又让何三喜把粮仓里受潮的粮食搬出来翻晒。
太阳好的时候,寨子里的空地上铺满了青稞和荞麦,几个藏族妇人拿着木耙子来回翻动,嘴里哼著歌,该换的箭矢换掉,该修的弓弦修好。
二月末的一个傍晚,郭怀瑾从关墙上下来,看见陈铁山坐在铁匠铺门口磨刀,旁边摆着七八把新打好的腰刀,刀刃在暮色里泛著青光。
郭怀瑾拿起一把,掂了掂。
陈铁山说:“这批用的是雅州贩来的生铁,掺了三成熟铁,韧口比原来的好。
郭怀瑾用手指试了试刀锋。
陈铁山说:“别试,利的。”
郭怀瑾放下刀,在旁边蹲下。陈铁山继续磨刀,砂石擦过刀刃的声音尖锐而均匀。
“冬天新收的那两个徒弟怎么样?”郭怀瑾问。
陈铁山说:“大的那个手笨,但肯吃苦,小的那个手巧,就是太急了,打出来的东西不够细,再磨半年,都能用。”
郭怀瑾点了点头。
陈铁山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自己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种地方教藏人打铁。”
郭怀瑾说:“我也没想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暮色沉下去,远处大渡河的水声隐隐传过来,像是大地在呼吸。
而在成都,另一场春汛也在涌动。
朱元璋的旨意是二月底送到四川都指挥使司的。
驿卒从南京出发,沿长江逆流而上,在重庆换马上岸,沿官道一路跑到成都。
进城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把黄绸包袱往都司衙门案上一放,便瘫在门房里再也起不来了。
都指挥佥事普亮接了旨,不敢耽搁,派人快马送往雅州。
丁玉在雅州衙门里叩谢天恩,站起身把旨意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丁玉确实还在雅州。
去年眉州之战和关墙之围后,他的八千大军在雅州城外扎营过冬。
朝廷的调令迟迟不来,他不敢擅自班师,也不敢再进山——关墙前的尸体还在那里冻著,他的人打不下来,就是打不下来。
他已经在奏报里反复强调川西山势险恶、粮道漫长、关隘难攻,但朱元璋的回复永远是三个字:速剿灭。
现在这道新旨意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单独给他的,而是同时发往四川都司和雅州驻军。
圣旨里写了三件事:命丁玉继续率兵围剿丹巴,务必将首犯郭怀瑾擒获归案;护送金川土司长子返回大金川,继承土司之位;四川都司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拖延。
丁玉把旨意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雅州衙门的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头上还积著雪。
“大人,金川土司长子已经到了。”副将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金川土司长子是个三十来岁的藏人,身材瘦削,脸上的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皲裂,颧骨上两坨高原红,穿着一件半旧的氆氇袍子,腰间挂著一把镶银的藏刀。
他走进来时脚步很轻,神色拘谨而疲惫,向丁玉行了按胸礼。他身后跟着两个从成都带来的仆从,还有一个四川都司派来的通译。
丁玉看着他,忽然有些同情这个人。
他去年在野牛沟亲眼看着父亲的中军大旗被那群汉人砍倒,亲眼看着父亲被亲兵抬着往北逃,最后在金川本寨伤重不治。
他在成都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等到了朱元璋的册封诏书,从法理上说,他现在是大金川的安抚使了。
但他爹的侄子,他的堂弟,已经在大金川本寨被各寨头人拥立为新土司。
虽然没得到朝廷册封,却有着各寨头人的实际支持。而他这个有册封的金川安抚使,却连金川地界都进不去。
“丁大人,”长子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大金川?”
丁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了一句:“你在金川还有多少能调动的兵?”
长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派人偷偷潜回大金川,联络了几个与他父亲有旧的老头人。
回信只有寥寥几句话:各寨青壮在野牛沟折损过半,元气未复;前土司之侄已被各寨拥立;丁玉的明军连姑咱关墙都打不过去。
末了是一句藏语,通译翻译过来是:你回来是送死。
“没有。”他低下头,“我没有兵。”
丁玉没有再问。
他让新任金川土司随军同行,等大军攻破姑咱关墙之后,再护送他进入金川地界。
但他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攻破那道关墙,他没有答案,也不打算骗人。
三月初,大渡河的水位开始回落。
被淹了大半个月的官道重新露出水面,碎石路上覆著一层薄薄的淤泥,太阳一晒便干了,裂成龟壳似的纹路。河谷里的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割脸了。
丹巴寨子里,何三喜把最后一批受潮的荞麦翻晒完毕,重新入了仓,他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存粮可支至五月中,春汛后需从金川各寨补征。
郭怀瑾看了账册,点了点头。
侯远志带着商队从北边回来了,大雪封山期间他走了趟松潘方向,用茶叶换了一批牛皮和药材。
他跟郭怀瑾说,往北沿大金川河谷可以通到若尔盖草原,那边的蒙古部落对茶马互市有兴趣,但路不好走,骡马要走十来天。
郭怀瑾让他画了路线图,交给孙静言存著。
孙静言把路线图夹在一本册子里,说:“多条路多条命。”
三月初八,赵大牛和梅朵成了亲。
没有办酒席,就是在寨子里喝了碗青稞酒。
梅朵的阿爸从北边寨子赶过来,牵了两只羊做嫁妆,老头人喝了酒之后拉着赵大牛的手说了半天藏话,赵大牛一句也没听懂,但不耽误他点头。
梅朵在旁边翻译:“阿爸说你是个好人,让我跟你好好过。”
赵大牛闷声说了句:“知道。”,梅朵笑着拍了他一下。
三月中旬,丁玉下令拔营。
他的八千大军从雅州出发,沿大渡河北上。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走这条路了:去年秋天的第一次进山被伏击击退,冬天的第二次围城无功而返,如今是第三次。
士兵们走得很沉默,没有人谈论即将到来的战斗,老兵们知道那道关墙有多难啃,新兵们看着两侧高耸入云的雪山,心里发憷。
辎重队拖着竹臂投石机的零件和成捆的火药桶,在碎石路上吱吱呀呀地响。骡马走得小心翼翼,不时有石子被踢下路基,滚进大渡河的急流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金川土司长子骑着马跟在丁玉身边。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雪山和峡谷,心里想的不是战场上的胜负,而是一个问题:
如果他真的回到大金川,他的堂弟会交出位子吗?各寨头人会认他这个有册封的土司吗?那些在野牛沟死了青壮的寨子,会原谅他父亲的愚蠢决策吗?
大军抵达姑咱河谷南端时已是四月初。
河谷里的野花开了,一丛一丛地点缀在碎石滩上,黄的白的紫的,风一吹就晃。
大渡河的水声比冬天响亮得多,像是整个河谷都在轰鸣。
丁玉策马站在关墙前,看到的是一座比他记忆中更加坚固的关墙。去冬被碗口铳轰出的凹坑已经全部补好,新增的几处马面从侧面突出,垛口后面人影绰绰。
关墙上的素色旗帜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风从河谷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袍子猎猎作响,关墙上,郭怀瑾也在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河谷,落在那个穿氆氇袍子的藏人身上。
侯远志在旁边说:“那就是金川土司长子,朱元璋册封的新安抚使。”
郭怀瑾看了那人一会儿。
那人骑在马上,瘦瘦的,肩膀微微往前塌著,像是一个被命运推到了不该属于他的位置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