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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雪季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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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雪季

丹巴的雪是从十月中开始落的,先是米粒大的雪粒子,打在寨墙石头上沙沙响,到后半夜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郭怀瑾站在寨墙上,看着河谷对面的山一寸一寸变白。

大渡河的水声被雪压住了,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何三喜踩着雪爬上寨墙,手里攥著本账册,鼻头冻得通红。

何三喜说:“粮秣都盘完了,能撑到明年三月。”

郭怀瑾没回头:“就这些?”

“就这些。”何三喜翻开账册:“青稞一千二百石,荞麦八百石,腌肉三百斤,按一千张嘴算,紧巴点够吃到开春。要是加征寨子的。。”

郭怀瑾打断他:“不加征。”

何三喜合上账册,没说话。他跟着郭怀瑾从眉州一路走到这里,知道这人的脾气:说一不二。

雪越下越大,寨墙上积了半尺厚,郭怀瑾肩头的雪也不抖,就那么站着。

何三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侯远志和孙静言在寨厅里等著,说有事要商量。”

郭怀瑾这才转过身,抖掉肩上的雪。

寨厅是原先金川土司修的石头房子,不高,但结实。火塘里烧着松木,烟雾顺着石墙往上爬,从屋顶的缝隙钻出去。

侯远志蹲在火塘边烤手,孙静言坐在条凳上,面前摊著张羊皮地图。

郭怀瑾进来的时候,两人都站了起来。

侯远志说:“大金川和小金川都来了人。”

郭怀瑾解下佩刀放在桌上:“来做什么?”

侯远志看了孙静言一眼。

孙静言咳嗽一声:“送女人,大金川送的是老土司的侄女,小金川送的是头人的么女,两个都是嫡出的。”

郭怀瑾皱了皱眉。

侯远志赶紧说:“我打听过了,这两家都是各自挑的,大金川那边,前土司长子跑到成都去了,新土司是各寨头人推上来的,根基不稳,他送侄女过来,是想跟咱们绑死。”

孙静言接口道:“小金川也差不离,他们刚宣布脱离大金川独立,怕大金川缓过劲来算账,得找个靠山。”

郭怀瑾在火塘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侯远志试探著说:“我的意思是收下。”

孙静言也说:“要在本地扎根,光靠刀子不行,还得靠血缘,金川这地方,各寨之间的关系全是靠联姻维系的,你娶了他们的女人,他们才把你当自己人。”

侯远志压低了声音:“还有一层,底下那些老弟兄,不少人想在这里安家,老大你不带头,他们不好意思提。”

郭怀瑾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松木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灭了。

郭怀瑾说:“我知道了。”

侯远志和孙静言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纳妾的事是十一月初办的。

没有吹打,没有宴席,就是两边把人送来,在寨厅里喝了碗青稞酒。

大金川送来的女人叫卓玛,二十岁,个子高挑,颧骨上两团高原红,说话声音低沉。

她是老土司的侄女,按规矩本该嫁给本地头人,但前土司长子跑路之后,她的婚事就被新土司拿来做了筹码。

小金川送来的叫央金,十九岁,个头小些,眼睛很亮,不太敢抬头看人。她父亲是小金川最大的头人,手底下有三四百户。

郭怀瑾穿着干净的青布袍子,站在寨厅中间,看着这两个女人。

他心里想的是婉娘。

婉娘嫁他的时候也是十九岁。那天她穿着红嫁衣,坐在洞房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瓷人。他掀盖头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婉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笑。

一年后她在后院的槐树上吊死了。

郭怀瑾闭上眼睛,把婉娘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端起酒碗,朝两个女人举了举,仰头喝完。

卓玛和央金也端起碗,各自抿了一口。

孙静言在旁边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两家结亲、世代和睦之类,他说完,侯远志带头鼓了几下掌,这事就算定了。

当天晚上,郭怀瑾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雪。

卓玛坐在床上,盖著羊皮褥子,不说话。

郭怀瑾也没有过去。

他就那么坐了大半夜,直到火塘里的火灭了,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卓玛终于开口:“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强求。”

她的汉语说得很生硬,但意思很清楚。

郭怀瑾回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黑黢黢的屋子里亮亮的,没有委屈,也没有讨好,就是平静地看着他。

郭怀瑾说:“不是你的问题。”

他起身往火塘里加了几块松木,重新生了火。

卓玛侧身躺下,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羊皮褥子下起伏。

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屋里暖和了些。

郭怀瑾看着卓玛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过去,他在床沿坐下,伸出手,隔着羊皮褥子按在她肩膀上。

卓玛没有动。

郭怀瑾的手从她肩膀移到领口,卓玛穿的是藏式的氆氇袍子,领口交叉叠著,一根银扣子别在锁骨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那枚银扣子,有点凉解开之后,袍子往两边散开,露出里面的羊皮衬衣。

衬衣很贴身,裹着她。

郭怀瑾的手指从她锁骨往下,隔着羊皮衬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卓玛的呼吸重了一点,但还是一动不动。

羊皮衬衣没有扣子,从下摆往上掀,卓玛配合地抬起手臂。衬衣脱掉之后,火光照在她身上,皮肤是小麦色的,肩膀和胳膊结实,小腹平坦,腰线往下收得很紧。

她是山里长大的女人,身子骨不是关中闺秀那种纤弱,是另一种好看。

卓玛这时才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脸上没有羞涩,只有审视,好像在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郭怀瑾把手放在她腰侧,掌心的皮肤粗糙,全是拉弓磨出来的茧子,碰到她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

卓玛说:“你的手很糙。”

郭怀瑾说:“拉弓拉的。”

卓玛忽然抬起手,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全是硬茧,虎口有一道旧伤,裂到手腕。

卓玛说:“我们这里的男人也拉弓,没你这么多茧。”

郭怀瑾说:“弓不一样。”

卓玛放开他的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带子解开之后,氆氇袍子彻底散开。她坐起来,把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肩膀圆润,锁骨下面饱满结实。

郭怀瑾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些。

卓玛的手也伸过来,摸到他胸口,隔着青布袍子,她摸到他胸前的肌肉,然后往上,碰到肩膀。

卓玛说:“你很壮。”

郭怀瑾说:“你也壮。”

卓玛瞪了他一眼,手上用了点劲,把他推倒在床上,羊皮褥子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往下陷。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郭怀瑾脸上,有股酥油和松木的味道。

郭怀瑾把她翻过来压在身下,卓玛的手攀上他的后背。

火塘里的松木又噼啪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卓玛比他先醒,郭怀瑾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袍子,坐在火塘边煮酥油茶。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藏话,语气像是在说“起来喝茶”。郭怀瑾坐起来,披上袍子,走到火塘边坐下。

卓玛倒了一碗酥油茶递给他。

央金的房间在寨厅另一头,按照当地的规矩,两个女人各有各的住处,不在一起伺候。郭怀瑾隔了一天之后才去央金那里。

央金的屋子比卓玛的小,但收拾得更讲究,床铺上铺着织花的羊毛毯子,墙上挂著一幅唐卡,画的是度母。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央金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捻著一串蜜蜡珠子,看到他进来,珠子停了。

央金低着头,耳朵尖泛红。

郭怀瑾在床边坐下,央金比卓玛娇小很多,盘腿坐在床上只到他肩膀。她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尾扎着红绳。

郭怀瑾伸手碰了碰她的辫子,央金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靠回来。

他解开她的辫子,头发散在肩膀上,有点卷,央金全程闭着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场暴雨。

郭怀瑾解开她的袍子时,她抖了一下。里面穿的也是羊皮衬衣,贴身裹着,衬得肩头单薄。脱掉衬衣之后,露出锁骨下面白皙的皮肤。

她是头人的女儿,从小没怎么干过粗活,身子比卓玛细嫩得多,胸前饱满,腰肢纤细。

央金忽然睁开眼,说了句藏话。

郭怀瑾没听懂,问她:“什么?”

央金红著脸,用生硬的汉语说:“你轻一点。”

郭怀瑾的手停在她腰侧,点了点头,央金又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他把动作放得很轻,央金的身子绷得很紧,两条细腿蜷起来又伸直,手指攥著羊毛毯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松开了手。

事后央金缩在羊毛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郭怀瑾问她冷不冷,她摇头,又问渴不渴,她还是摇头。

郭怀瑾起身倒了碗水放在床边,穿上袍子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央金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汉语:“你明天还来吗?”

郭怀瑾回头看她,她还是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像寨墙上的雪光。

郭怀瑾说:“来。”

央金把毯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张脸。她在笑。

雪一连下了五天。

放晴之后,赵大牛牵着他那匹枣红马出了寨门。马背上搭著两张狼皮,是他入冬前在鹰嘴崖那边打的。

他要去尼沃北边三十里的一个寨子。

那寨子的头人有个女儿,叫梅朵,上回赵大牛去收粮的时候见过一面。梅朵给他倒了一碗酥油茶,他喝了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回来之后也没跟谁提过。

但他隔三差五就往北边跑,不是送盐就是送铁,理由找了一堆,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郭怀瑾站在寨墙上,看着赵大牛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拐过山脚不见了。

李狗剩也娶了媳妇。

他娶的是姑咱河谷一个猎户家的女儿,叫桑吉,比他小四岁,会用弩,能一个人进山打獐子。

李狗剩去提亲的时候,桑吉的阿爸问他有什么,李狗剩想了半天,从腰间掏出把匕首放在桌子上,那匕首是从眉州带过来的,刀刃崩了两个口子,但擦得锃亮。

桑吉的阿爸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李狗剩,点了头。

李狗剩后来跟郭怀瑾说:“她阿爸说这匕首杀过人。我说杀过。他就笑了,说她们家的女人就嫁能杀人的男人。”

郭怀瑾问他:“你怕不怕?”

李狗剩愣了一下:“怕啥?”

郭怀瑾说:“以前你啥都没有,不怕死,现在有了牵挂,怕不怕?”

李狗剩想了很久,说:“怕,比以前还怕,但怕归怕,该上阵还是得上,要是让人伤了桑吉,那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很认真。

郭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

关中来的老弟兄,娶了本地媳妇的,到年底已经有三十多人,侯远志一个个登记在册,说是要给孙静言备一份“联姻名册”。

孙静言摆手说不要这个名头:“这不叫联姻,叫落户。”

侯远志说:“都一样。娶了这里的女人,生了娃,这里就是家了。”

孙静言想了想,在册子封面上写了两个字:新户。

腊月初,马六派了一个暗线从雅州翻山回来,带回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金川土司长子到了成都,在布政使司衙门里哭诉,说郭怀瑾杀他阿爸、夺他土地、霸占他女人。布政使好言安抚,说等开春朝廷发兵,一定替他做主。

第二个消息:朱元璋知道了。

暗线从成都那边打听到,朱元璋发了一道旨给四川都司,措辞极为严厉,大意是:郭怀瑾杀了秦王,你们抓不住,杀了金川土司,你们拦不住。现在他扶持傀儡、霸占地盘,你们是不是要等他打到成都才动手?

侯远志听完,脸色有点白:“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孙静言说:“动真格也没用,大雪封山,大军进不来,至少还有三个月。”

侯远志说:“开春之后呢?”

郭怀瑾说:“来多少杀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腊月十五,又是大雪。

郭怀瑾独自坐在房间里,面前放著一壶青稞酒。

卓玛和央金住在隔壁,偶尔能听到她们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懂藏语,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聊家常。

他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对着窗外的雪。

心里想的是婉娘,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十九岁姑娘。

是那个在后院槐树上挂了一夜的白色影子。

他把酒洒在地上,自己喝了一碗。

又倒一碗,又喝。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卓玛。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拿了个碗,也倒了酒。她端著碗也不喝,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央金也推门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对坐喝酒,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

三个人的影子被火塘的光映在石墙上,不说话。

外面雪落无声。

腊月二十,天放晴了一整天。

寨子里的人都出来活动,扫雪的扫雪,劈柴的劈柴,铁匠铺那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陈铁山带着几个徒弟在扩建铺子,新砌了一座炉子,比原来的大了三成,他从关中带来的铁料快用完了,侯远志开了库房,把前几个月从雅州贩来的生铁都拨给了他。

陈铁山说:“够了,能打三百把刀。”

侯远志说:“三百把不够。”

陈铁山看了他一眼,用断指的那只手指了指铺子外面的空地:“那就再起一座炉子。”

傍晚的时候,郭怀瑾在寨墙上看着落日。

雪停了之后,西边的雪山被夕阳照成金色,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赵大牛从北边回来了,牵着马,马背上多了两只兔子。

郭怀瑾问他:“说成了?”

赵大牛闷声说了两个字:“成了。”

郭怀瑾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望着山脚下大渡河的弯道,河水在雪地里划出一条黑色的弧线,往南流去。

他心里明白,开春之后,那河水流来的方向,会带来战报、粮草和明朝的大军。朱元璋不会放过他,一个皇帝的儿子死在他手上,这是天底下最大的死仇,没有和解的余地。

郭怀瑾拍了拍寨墙上的石头,石头冻得扎手。

雪又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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