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丹巴

金川溃兵沿着大渡河河谷往北狂奔，一路丢盔弃甲。

从野牛沟到大小金川交汇处不过数十里山路，溃兵们跑了大半天，沿途不断有人掉队——伤兵倒在路边呻吟，无人理会，矮脚川马跑脱了力，口吐白沫跪在河滩上再也站不起来。

郭怀瑾率骑兵紧追不舍，沿途收拢了上百名俘虏。

追击途中，侯远志抓到了一个掉队的金川伤兵。

伤兵说一口含混的藏语，大腿上中了一箭，蜷缩在河滩上一块岩石后面，被搜索溃兵的斥候发现，侯远志用藏语盘问了好一阵，回来时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大哥，这人说前面不远就是金川土司在大小金川交汇处设的一个寨子，当地藏民管它叫‘尼沃’，意思是两条河交汇的地方。”

“这地方是金川控制大渡河通道的咽喉，也是大小金川通往打箭炉方向的必经渡口。”侯远志指了指北边：“我估摸了一下位置，应该就是前面那片河谷交汇处，后来汉人叫它丹巴。”

郭怀瑾望着北边的河谷，马背上颠簸的视野里，溃兵的背影在河谷尽头越来越小。

他此时有了别的想法，大渡河河谷是金川连接内地最通畅的通道，各种物资都依赖于此，眼下大金川本寨的精锐在野牛沟折损过半，后方空虚。

如果只是追上去再杀一阵，金川人迟早还会再来，但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拿下丹巴，把金川土司的地盘变成自己的地盘，眼前的困境——粮食、关隘、退路——全都迎刃而解。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他脑子里炸开，他握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追。”他说：“别让他们有喘息的时间，追到丹巴，把寨子拿下来。

午后时分，前方河谷豁然开朗。

大渡河在这里与两条支流交汇，一条从东北方向奔涌而来，那是小金川；

另一条从正北方向倾泻而下，那是大金川干流。

三条水道在河谷中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台地，台地上坐落着一座寨子，寨子不大，但位置极险——东面是湍急的大渡河，西面是陡峭的山壁，寨墙用青石砌成，依山而建，扼守着三条水道的交汇口。

寨墙上插著金川土司的牦牛尾大纛，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赵大牛勒住马，望着寨子啧了一声：“这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郭怀瑾没有答话。

他打马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寨墙上的动静——寨墙上站了几个土兵，正伸著脖子往南边张望，显然已经听到了溃兵带回来的消息。

寨门还开着，几个溃兵正跌跌撞撞地往寨门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满脸惊恐。

寨墙上的土兵在大声喊著什么，用的是藏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慌乱谁都听得出来。

“寨门还没关，跟着溃兵冲进去。”郭怀瑾拔出腰间的绣春刀，举刀往前一指。

两百骑兵同时踢马，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碎石。

溃兵们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拼命往寨门里挤，互相推搡践踏。

寨墙上的土兵慌了神，有人想关寨门，但溃兵还在往里涌，寨门根本拉不动。

有人开始往下扔石头，石头砸在溃兵和追兵之间，溅起一片碎石，但已经晚了——郭怀瑾一马当先冲到寨门前，绣春刀左右各一刀，砍翻了两个试图关门的土兵。

身后骑兵蜂拥而入，马蹄踏在寨子里的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寨内的抵抗微乎其微。

守寨的土兵本来就只有几十人，听说金川大军在野牛沟全军覆没，土司本人下落不明，早已没了斗志。

骑兵冲进寨子后，大部分土兵丢下兵器就跑了，有些从后寨门逃进了山里，有些直接跳进大渡河抱着木头往下游漂。

几个还敢抵抗的被赵大牛一箭一个射翻在寨墙上，剩下的跪地投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寨子就拿下来了。

郭怀瑾策马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寨子规模不大，比碉门关小得多，但位置确实险要——站在寨墙上往南望，大渡河从群山之间蜿蜒而来，往北望，大小金川两条河谷尽收眼底。

寨子里有粮仓、武库、马厩，还有一座两层的石砌官寨，是金川土司往来巡视时的歇脚之处，寨墙虽不如碉门关高大，但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只要稍加修缮，就是一座坚固的据点。

何三喜带人清点寨中物资。

粮仓里囤著上千斤青稞和荞麦，还有几缸酥油和几十串风干牦牛肉。

武库里堆著长矛、藏刀和几杆火绳枪，火药和铅弹也有不少，马厩里有几十匹矮脚川马和十几头牦牛。

何三喜一边记账一边咧嘴笑：“从姑咱出来时粮食已经见底，现在光缴获的粮食就够队伍吃上好一阵了。”

郭怀瑾走进官寨正堂，墙上挂著一张羊皮地图，标注了金川土司管辖的各个寨子和部落的位置。

孙静言把地图取下来，摊在案桌上，就著窗外的日光仔细看了起来，金川安抚司的辖地包括大金川、小金川和尼沃一带，大金川是土司本寨所在，小金川由旁支头人管理，而尼沃则是大小金川交汇处的咽喉渡口，控制着大渡河通道。

图上标注的寨子和部落密密麻麻，远不止姑咱河谷那几个小寨子能比的。

赵大牛在寨墙上巡视了一圈，回来说：“这寨子修得不错，寨墙是青石砌的，比姑咱河谷的关墙结实得多，寨门是包铁木门，寨墙上还有垛口和射孔。”

“缺点是规模太小，容不下太多驻军，而且寨子后面的山脊上有小路可以绕过去，万一被围，后路不够稳。”

“不用留后手了。”郭怀瑾说：“把姑咱河谷的存粮和物资全部搬到丹巴来，这边扩建一下，让陈铁山继续修姑咱的关墙，那边以后是我们的后方防线，丹巴才是大本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姑咱河谷太窄，耕地太少，养不活我们，这里是三条水道的交汇口，往北通金川，往东通小金川，往南通打箭炉，占住这里，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赵大牛问姑咱那边谁留守。

郭怀瑾说：“让周铁根带两百人留守姑咱，继续修关墙，盯着南边的动静。”

其余主力全部迁到丹巴来。

何三喜翻开账本算了一下：“丹巴缴获的粮草加上姑咱的存粮和纳粮，短期内不用担心吃饭问题了。”

更重要的是丹巴的寨墙是现成的，不需要像姑咱那样从零开始修关墙，省下的人力可以开垦荒地、整训新兵。

郭怀瑾最后说了一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根基，姑咱是退路，丹巴是前阵。”

当天傍晚，何三喜审问了几个被俘的金川土兵，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了金川土司的下落。

溃兵说土司在野牛沟中了一箭，被亲兵护着往北撤了，但撤到尼沃附近时伤口发作，从马背上摔下来，亲兵们抬着他继续往北走，此后便再无消息。

有人说是伤势过重死在了路上，有人说是逃回了大金川本寨后伤重不治，也有人说他还活着但伤势极重。

不管怎样，金川土司在短时间内无力再召集大军南下了。

郭怀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孙静言把那张羊皮地图重新挂回墙上。

他站在地图前，用手指从丹巴往北画了一道线，画到大金川本寨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是金川土司的核心地盘，石碉林立，寨墙坚固，易守难攻。

以他现在的兵力，强攻是送死，但金川土司的主力在野牛沟折损过半，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也无力南下。

至于小金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小金川的位置——小金川的旁支头人跟大金川嫡系面和心不和，现在大金川惨败、土司失踪，小金川未必还会死心塌地跟着大金川走。

小金川的旁支头人跟大金川嫡系面和心不和，这是从一个头人俘虏口中得知的，也不知道真假。

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侯远志，你带几个弟兄去一趟小金川。”

侯远志从小金川回来时，带回了小金川头人的回话。

头人听说金川大军在野牛沟全军覆没、土司本人下落不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宰了一只羊款待来使，答应纳贡。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附加条件。

孙静言在旁边听完，说了两个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