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激流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四十一章 激流
金川土司的大军在姑咱河谷以北集结的消息,是侯远志带回来的。
他沿大渡河往北走了三天,在距离鹰嘴崖约五十里的一处河谷台地上看到了金川人的营寨——帐篷连绵,炊烟蔽日,牦牛和马匹满山遍野。
他在山林里蹲了一整夜,数清了营寨里的旗帜和篝火堆,然后连夜赶回姑咱。
“三千人出头。”侯远志蹲在溪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著营寨的布局:
“大金川本寨的青壮占了大半,其余是从周边部落征调来的,领兵的是金川安抚使本人——我在林子里蹲了一夜,亲眼看见他的大帐。金色帐顶,帐前竖着牦牛尾大纛,错不了。”
赵大牛问:“装备怎么样?”
“比桑结那帮人强,但也没强到哪去,本寨兵有皮甲和藏刀,弓箭比我们差一截,征调的部落兵更差,拿猎弓和削尖的木矛,穿的还是羊皮袍子,不过他们人多,三千对一千,三倍于我们。”
郭怀瑾没有说话。
他望着溪水,水面上漂著几片枯叶,被漩涡卷著打转,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关墙修了多少?”
“石门坎的关墙砌了半人高,鹰嘴崖那边刚挖好地基。”
何三喜翻开账本,手指点着存粮那一栏:“存粮还能撑九天。如果现在拔营往北走,路上省著吃能撑半个月,如果要打仗,打完这一仗,要么从金川人手里抢粮,要么什么都没了。”
郭怀瑾站起来,走到溪边,把长矛往地上一顿,矛尾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就打。”
野牛沟的地形是赵大牛带人摸透的。
他带着几个猎户出身的弟兄沿河谷往北走了两天,把金川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走了一遍。
野牛沟在鹰嘴崖以南约二十里处,大渡河在这里拐了一道急弯,弯道内侧有一片茂密的冷杉林,林下灌木丛生,藏几百人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弯道外侧是陡峭的山壁,大渡河的支流从山壁下流过,水声震耳欲聋,能盖住行军的动静。
最关键是河谷在这里骤然收窄——弯道入口处宽不过数十步,一旦进入弯道,队伍必然被拉成一条长线。
“这里是最好的伏击点。”赵大牛蹲在地上,用石子摆出河谷的地形:
“金川人从北边过来,进弯道之前看不到弯道内侧的林子,等他们进了弯道,前队走到弯道中间时,后队还在弯道外面,我们在林子里埋伏,等前队过去一半时动手,把他们的队伍拦腰斩断。”
郭怀瑾看了一会儿地形,又抬头望了望两侧的山势。
弯道内侧的山坡上长满了冷杉和灌木,坡度不算太陡,骑兵可以勉强冲下来,弯道外侧是绝壁,大渡河的支流在绝壁下奔腾咆哮,水花溅起数丈高。
一旦金川人的队伍被切断,绝壁一侧的人无路可退,只能往河里跳。
“就在这里打。”他把长矛插在地上:“赵大牛,你带弓箭手埋伏在弯道内侧的山坡上,等我号令,周铁根,你带步卒在山坡上布置滚木礌石,越多越好,目标是封堵弯道出口,李狗剩,你带前营在山坡下待命,骑兵一冲完你们就上。”
三更天,队伍悄无声息地出了姑咱河谷。
八百步卒走在最前面,马蹄用破布裹了,口衔枚,马笼头上的铜环用布条塞紧,走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赵大牛带着弓箭手走在队伍前面,每个人背着两囊箭,弓弦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防著山里的露水。
周铁根带着步卒扛着滚木礌石,走在队伍最后面,从姑咱到野牛沟有近四十里山路,必须在黎明前赶到。
天亮前一个时辰,队伍抵达野牛沟。
赵大牛带着弓箭手摸黑爬上弯道内侧的山坡,在冷杉林里找好射击位置,把箭囊放在手边,弓弦松著,等天亮再上弦。
周铁根带步卒在山坡上堆放滚木礌石,郭怀瑾和李狗剩带着前营在山坡下的密林里休整,骑兵把马匹牵到林子最深处,用树枝遮住马身。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郭怀瑾蹲在冷杉林边缘,透过灌木缝隙望着弯道入口的方向,赵大牛蹲在他旁边,弓已经上好了弦。
太阳升到半山腰时,金川人的前队出现在弯道入口。
最先过来的是十几名骑马的斥候,他们的矮脚川马走得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斥候在弯道入口处勒住马,朝两侧山坡张望了几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没有发现山坡上的伏兵——冷杉林太密,灌木太深,几百人藏在里面,从下面根本看不见。
斥候过去后,金川人的大队人马开始进入弯道。
前队是土司本寨的精锐,装备比桑结的联军强了不少,大多数人有皮甲和铁刀,有人还扛着从藏区商人手里买来的火绳枪。
但队伍拉得很长——弯道入口太窄,几十人并排走不开,只能拉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长线。
郭怀瑾在心里默默数着他们的队列长度,等前队走到弯道中段时,他对赵大牛点了点头。
赵大牛站起身,拉开弓,一箭射穿了弯道入口处一名骑在马上的小头目。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栽倒,紧接着,山坡上弓弦齐响,数百支箭矢从冷杉林中倾泻而下,如骤雨般砸进金川人的前队。
金川前队毫无防备,霎时间惨叫炸开,人仰马翻,有人被箭射穿了皮甲,有人被射中马匹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队伍踩过,有人本能地往河岸方向跑,跑了几步才发现那边是绝壁。
“放滚木!”周铁根吼道。
山坡上的藤条被砍断,滚木礌石带着碾碎骨头的闷响从山坡上滚下去,砸进弯道出口处的金川后队中。
滚木撞翻了骡马,礌石砸碎了腿骨,弯道出口瞬间被尸体和碎石堵死。
金川人的队伍被拦腰斩断——前队进了弯道出不去,后队还在弯道外面进不来,中间的队伍被两侧的伏兵夹在河谷里,进退不得。
金川中军的大旗在弯道入口处拼命挥舞,试图稳住阵脚。郭怀瑾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绣春刀,举刀往前一指。
骑兵从冷杉林中冲出来。
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碎石,溅起的石子飞进河水里,郭怀瑾一马当先,从山坡上冲下来,直接撞进金川中军。
金川中军正在试图重整阵型,被骑兵一冲,阵脚大乱。郭怀瑾冲到金川中军大旗下,一矛挑翻了扛旗的护旗兵,大旗轰然倒下。
金川人的抵抗在这面大旗倒下的瞬间彻底崩溃了。
前队被堵在弯道里出不去,后队在弯道外面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中军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各寨征调来的部落兵开始溃散——他们本来就是被强行征来的,看见中军大旗倒了,谁还卖命。
有人丢下兵器往山壁上爬,有人直接跳进大渡河的支流里,抱着木头往下游漂。
金川土司在亲兵护卫下拼命往后撤。
他骑的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身上披着半副铁甲,在溃兵中格外显眼,郭怀瑾策马追了上去,连续挑翻了几个挡路的亲兵,冲到离土司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土司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血污中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他大概没想到,一群被他视为流窜溃兵的汉人,敢主动出击打他的伏击。
郭怀瑾拉弓搭箭,瞄准了土司的后背。
弓弦松开,铁箭飞出,土司的身体晃了一下,箭矢射穿了他的肩甲,但没有落马。
几个亲兵拼命护住他,拥着他往弯道入口方向退,郭怀瑾抽出第二支箭,但弯道入口处涌来一大群溃兵,把土司的身影遮住了。
从发起伏击到金川全军溃散,不到半个时辰。
河滩上到处是金川人丢弃的兵器、皮甲和旗帜。
几面牦牛尾大纛被踩在碎石堆里,金川土司的坐骑,那匹披着半副铁甲的黑马,被遗弃在弯道入口处,马鞍上还挂著没来得及解下的箭囊和酒壶。
旁边翻倒著一辆骡车,车上的箱笼被溃兵撬开,金银器皿散落一地,几封文书混在碎银和干肉之间,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几百名溃兵被俘虏,更多的人逃进了侧边的山林。
何三喜带人清点战利品,缴获的粮食装满了几十辆骡车,还有大量兵器、甲胄和火药。
郭怀瑾拿着从战利品中翻出的那封文书,孙静言站在他旁边,就着落日最后一缕光把文书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这封是金川安抚使写给董卜韩胡宣慰使的。”孙静言指著文书上几行藏文:“大意是说,金川愿意与董卜韩胡联手,南北夹击姑咱河谷,条件是事后平分大渡河河谷的商路。”
郭怀瑾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没有说话。
赵大牛策马从弯道入口方向跑回来,脸上溅著血,声音里带着兴奋:“大哥,溃兵往北跑了,追不追?”
郭怀瑾望着北边的河谷,沉默了一会儿。
“追。”他说:“别让他们有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