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北撤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三十七章 北撤
撤出碉门地界时,何三喜在路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翻开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开始清点人数。
队伍从他面前走过,拖拖拉拉地拉了好长一截。
有人扛着矛,有人拄著断矛当拐杖,有人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条,有人把靴子脱了拎在手里赤着脚走在碎石路上——靴底在守寨时磨穿了。
何三喜一个一个地对著名字打勾,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点到最后,他合上名册,走到郭怀瑾面前。
“前营八百多,三个新兵营加起来还有一千出头,骑兵两百多。总数大概两千挂零。”他顿了顿:
“三千人守寨,出来了两千,折在寨子里的大概七八百,还有些跑散了的,也许以后能找回来。”
郭怀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损失比他预想的要重,但也比他预想的要好——碉门寨守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攻破,能拉出两千人已经是前营拿命换来的结果。
队伍沿川西坝子与群山之间过渡的山地一路往北。
侯远志提前探好的路线避开了官道和关卡,全是在山腰上蜿蜒的羊肠小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道旁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传来湍急的水声。
骡马走在这种路上战战兢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打响鼻,被牵马的人使劲拽著笼头才肯往前挪。
走了大半天,沿途开始有人掉队,掉队的全是土兵。
他们是本地人,家在碉门关周边的村寨里,祖祖辈辈没离开过这片山。
当初投军是被五两安家银子和按月发粮的承诺吸引来的,如今碉门寨没了,队伍要往北走,离他们的家越来越远。
有人蹲在路边不肯走了,有人把兵器放在地上转身往回走,有人连招呼都没打就在夜里宿营时悄悄溜了。
何三喜发现名册上少了人,是在宿营后的第二天清晨。
他清点人数时发现第二营少了十几个,第三营少了二十几个,他把笔往名册上一搁,去找郭怀瑾。
郭怀瑾正在溪边洗脸,听完之后只点了点头。
“让他们走。”
何三喜愣了一下。
“他们留在这儿也打不了仗,心不在这支队伍里,硬留着只会拖累别人。”郭怀瑾把脸上的水抹掉,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把跑掉的人从名册上划掉,以后发粮发饷,按名册上的名字发,走了的人,就不再是我们的人了。”
何三喜翻开名册,把那几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划掉。
毛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横线,有些名字才写上不到两个月,他划完之后合上名册,揣进怀里,没有再说什么。
此后几天,每天都有人跑。
何三喜每天早上清点一次人数,晚上宿营时再清点一次,每次都能发现名册上又少了几个名字。
第一营的猎户和山民跑得最多——他们投军最晚,对这支队伍的感情最浅。
第二营的溃散土兵也跑了不少,就连周铁根从眉州带回来的彭普贵旧部中,都有几个不辞而别。
最让何三喜意外的是,之前郭怀瑾在石门坎战后亲自挑选编入前营的三百土兵精锐中,也跑了十几个。
这些人领过最多的赏银,吃过前营的饭,和前营老弟兄一起在关墙上拼过刀子,但还是有人选择了离开。
何三喜划掉这些名字时手有些抖,这笔赏银算是白给了,他去找郭怀瑾,语气里带着不甘。
“前营也有人跑。”
“跑了几个。”
“十多个。”
郭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何三喜没想到的话:“跑就跑吧,剩下的都是一条心的,前营八百人,跑了十几个还有将近八百。”
“这八百人是拿刀拿命试出来的,比什么赏银都值钱。”
明军的追击在出天全地界之前一直没停。
丁玉虽然没有亲自追进山,但派了几支骑兵轮番尾随。
这些追兵不紧不慢地远远缀在后面,不打硬仗,但也不撤走,每次队伍停下休整,后方就会传来追兵马蹄声的回响。
每次拔营出发,后卫就能看到身后山道上时隐时现的骑兵身影。
这种感觉比正面厮杀更磨人——它让人没法真正放松,没法安心睡觉,没法停下来给伤员好好包扎伤口。
峡谷与峡谷之间偶尔会有地势稍开阔处,这种地方正是骑兵发挥作用的地形。
每当队伍经过这种开阔地,后卫的斥候就会传来追兵逼近的消息,郭怀瑾每次都亲自带骑兵断后。
他率两百余骑掉头冲回去,利用开阔地两侧的缓坡打了几次反冲锋——骑兵从缓坡上冲下来,借助坡度加速,撞进明军追兵的前锋队伍中,刀砍矛刺,冲散一批后立刻撤回去,不恋战,不追击。
几次下来,明军追兵前锋被他打退了好几拨,伤亡不大但士气受挫。
追兵被打退几次后不敢再紧追,明军的追击从紧紧咬著变成了远远缀著,最后变成了例行公事——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目视距离,只要义军不停下来,追兵也不主动进攻。
侯远志知道这是丁玉在省兵。
追得太紧会被伏击,追得太远后勤跟不上,远远缀著既能让成都方面知道他还在追,又能把伤亡降到最低。
他对郭怀瑾说:“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出了天全地界,明军的追兵应该就不会再跟了。”
郭怀瑾问为什么。
侯远志说:“那道山梁是天全土司和邛崃山区的交界线,明军的驻地管辖权到天全为止,出了天全地界就是荒山野岭,没有油水,没有军功,追进去是吃力不讨好。”
果然,翻过那道山梁后,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消失了。
撤出天全地界时,何三喜又做了一次清点。
这一次他清点得很仔细,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把名册上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核对,在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的番号后面重新写了人数,然后走到郭怀瑾面前,翻开名册。
“前营还剩将近八百人,三个新兵营剩了三百多,加上骑兵两百多——原来的一百多骑加上从土兵精锐里挑出来会骑马的那批人。”
他合上名册,报了一个数字,“总共一千一百出头,从碉门寨拉出来的两千人,一路走过来,跑了快一半。”
一千一百余人。
这就是从眉州血战、青衣江断后、碉门寨攻防、石门坎伏击、寨破北撤这一连串血战之后,郭怀瑾手里剩下的全部家底。
郭怀瑾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身后这一千一百余人。
他们扛着矛,骑着马,穿着沾满血污的甲胄,脸上带着疲惫和风霜,但眼睛里还有光。
那些跑掉的人已经不在这支队伍里了,但留下的人,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邛崃山脉的雪峰在夕阳下泛著冷冽的白光,山连着山,看不到尽头。
侯远志的地图上标注著沿途的水源和隘口,最北端的标记是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那将是他们在邛崃山脉中的第一个落脚点。
“继续走。”郭怀瑾说。
队伍继续往北,沿着山脊线走进了邛崃山脉的茫茫深山。
身后,碉门寨的浓烟早已散尽,青衣江的水还在流淌。
丁玉收兵回了雅州。
而这一千一百余人,在风雪来临之前,消失在了川西群山的苍茫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