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青衣江遭遇战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二十九章 青衣江遭遇战
队伍沿着西山小道往西北方向走了一整夜。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的山林中沙沙作响。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清冷,吹散了身上的血腥气。
眉州城方向的火光渐渐被山势遮住,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烬,像是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走到天快亮时,前方传来了水声——不是溪流那种哗哗的响,是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往前推。
侯远志从前头折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青衣江到了。”
青衣江不算宽,但水流湍急,河心到处是暗礁和漩涡,白浪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溅起的水雾被晨光照成一片淡金色的薄纱。
江对岸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密林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侯远志说这附近只有一个渡口,渡船拢共不过七八条,每条最多装十几个人。
近千人挤在渡口前的河滩上,伤兵的呻吟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撤出眉州时有几十个城中百姓拖家带口跟着队伍一起跑,多半是义军阵亡者的家眷,怕明军破城后屠城报复。
郭怀瑾站在岸边,望着汹涌的江水和那几条破旧的渡船,沉默了几息。
“伤兵和老弱先上船。”他说:“何三喜,你带账本和名册跟着走。
孙静言,你的名册也带上,到了对岸先找地方藏身,不用等我们。”
何三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郭怀瑾一眼瞪回去,便把账本往怀里一揣,转头去安排登船。孙静言站在渡口边上,把那本用油布裹好的名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然后开始搀扶伤员上船。
赵大牛走到郭怀瑾身边,低声说:“明军的骑兵应该快追上来了。”
“我知道。”郭怀瑾转过身,望着来路方向。
山道弯弯曲曲隐没在密林深处,暂时还看不到追兵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丁玉丢了眉州城里的头号钦犯,不可能就此罢休。
“侯远志,你带一队人留在渡口,继续装船,把动静弄大点。”郭怀瑾说:“赵大牛,老弟兄们跟我来,我们去下游。”
青衣江下游约三里处,河岸收窄,两侧山势陡峭,中间是一片鹅卵石河滩。
河水在这里拐了一道急弯,水流更急,暗礁更多。
河滩后方是一片茂密的杉树林,树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
郭怀瑾站在林缘,透过枝叶缝隙望着河滩上的鹅卵石在晨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忽然想起了秦岭山谷——那个他用来杀朱樉的山谷。
也是这样的窄口,也是这样的伏击地形,只不过那一次他是猎人,这一次他是猎物,猎物反过来咬猎人一口,猎人会更疼。
“大哥,他们会追到这儿吗?”李狗剩蹲在他旁边,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握刀的手倒还是稳的。
“骑兵追到渡口,看见船在对岸,不会绕路去下游,他们会直接往这边冲。”郭怀瑾指了指河滩:“这一片鹅卵石地,马蹄踩上去打滑,最适合伏击。”
“如果明军将领谨慎,不靠近河滩怎么办。”李狗剩问道。
“那就不管他,等他离开之后我们再渡河。”
郭怀瑾让赵大牛带弓箭手埋伏在河滩两侧的山坡上,李狗剩带刀牌手藏在杉树林中,百余骑兵把马匹拴在远处,人在山坡上找好射击位置。
从关中带出来的老弟兄已不到四十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已经把命交出去之后的平静。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南面山道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明军的先锋骑兵追到了,约一千多骑,由威茂卫一名千户率领。
这名千户姓甚名谁无从知晓,威茂卫常年驻扎威州、茂州一带与西羌作战,千户一级军官多为从征老卒出身,习惯了山地追击。
千户勒马停在渡口前的河滩上,看了看空荡荡的渡口和对岸正在靠岸的几条渡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下令骑兵沿河岸往下游搜寻。
追兵很快发现了下游河滩上的脚印和马蹄印——鹅卵石上的湿泥印还很新鲜。
千户拔出腰刀往前一指,骑兵们催马冲进了河滩。
鹅卵石被马蹄踩得哗哗作响,河水溅起的浪花打在骑兵的腿甲上。
河滩越来越窄,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当最后一骑进入伏击圈时,郭怀瑾从杉树林中霍然起身,将长矛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放箭。”
两侧山坡上弓弦齐响,箭矢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河滩上的明军骑兵毫无防备,几十骑被箭雨覆盖,人仰马翻,鹅卵石地被血浸湿后变得又黏又滑,倒下的马匹拼命挣扎却站不起来,反将骑手压在身下。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冲势撞了上去,整片河滩瞬间乱成一团。
千户在队首拼命勒住受惊的战马,嘶吼著指挥手下往两侧山坡上还击。
但弓箭手藏在密林中,明军骑兵从河滩上根本看不清目标,第二轮箭雨紧跟着落下,又一批骑兵中箭落马。
郭怀瑾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身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栓在远处的马群在明军上了河滩之后都被牵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杉树林中当先冲出,身后数十名关中老弟兄紧随其后,百余骑兵从山道侧面策马杀入河滩。
他身披两层重甲,一马当先撞进明军队中。
迎面一个明军骑兵举矛刺来,矛尖刚到胸前便被护心镜滑开。
他从下往上一刀挑进对方腋下,矛杆脱手,人从马背上翻倒,他抽刀横扫,刀锋划过旁边另一个明军骑兵的腰腹,那人惨叫着伏在马背上往后退去。
“敌将在哪儿!”郭怀瑾吼道。
李狗剩从侧面冲过来,左臂的绷带已经散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右手的刀尖指著河滩中央:“那儿!那匹黑马!”
千户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正挥舞腰刀指挥残兵往上冲。
郭怀瑾拨转马头直冲过去,连续砍翻两个拦路的骑兵,冲到千户面前。
千户举刀招架,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郭怀瑾手腕一转,刀锋沿着对方的刀刃滑下去削中了千户的虎口。
千户吃痛握不住刀,腰刀脱手飞出去,郭怀瑾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肩颈之间,刀锋切进甲片缝隙,千户仰面从马背上栽倒,血溅了郭怀瑾一脸。
河滩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大牛一刀砍倒了千户的将旗,明军骑兵见主将已死,斗志彻底崩溃,剩余的骑兵拨马便逃。
鹅卵石滩上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和大量兵器甲胄,还有至少三百匹完好无损的战马。
郭怀瑾站在河滩中央,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扫视战场,下令打扫战场——时间不多,只捡最值钱的东西。
战马全部牵走,甲胄挑完整的剥,兵器箭矢有多少拿多少,明军尸体上的干粮和水囊也不放过。
清点战果: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完好甲胄两百余副,刀矛弓矢装满了好几辆从渡口征来的骡车。
关中老弟兄又折损了十余人,田大彪在渡口指挥登船时又挨了一箭——不是要害,但断臂的伤口崩开流血,脸白得吓人,还在那儿吼著让伤兵先上船。
所有船只全部回返,分批将剩余人马渡过青衣江。
郭怀瑾最后一个登船。
他站在船尾,望着对岸河滩上明军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渐渐远去,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腥气和刺骨的凉意。
渡过青衣江后,何三喜在岸边临时清点人数。
从眉州撤出时有一千余人,青衣江一战后,总计还剩约五百余人。
但活下来的个个著甲,人人配了铁制兵器。
缴获的战马让骑兵从原来的百余骑扩充到了一百五十余骑,战马膘肥体壮,装备齐全。
郭怀瑾站在岸边,望着这五百余人的队伍。
五百余人,人人带伤,但没有人哭,没有人抱怨。
这支从眉州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每个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劲。
“大哥,”赵大牛走到他身边,脸上那道箭痕还在渗血,“下一步去哪儿。”
郭怀瑾望着西边连绵起伏的群山,沉默了一会儿,西边是雅安方向的大山,那里有土司,有茶马古道,有足够大的缝隙可以钻。
“先进山吧。”他说。
青衣江边重新安静下来时,已经是午后。
渡口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被凿穿了船底的渡船半沉在江水中,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鹅卵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明军骑兵的尸体,血从尸体上流出来,渗进鹅卵石缝隙里,又被江水冲刷干净。
战马倒在地上四蹄还在微微抽搐,鞍鞯上插著断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混著江水的潮湿和火药燃烧后的焦灼气味,被山风一阵一阵地吹散。
丁玉收到消息时已是傍晚。
威茂卫千户的尸体被抬到渡口旁的空地上,几名骑兵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丁玉翻身下马,走到尸体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口——刀口从肩颈之间切入,贯穿甲缝,一击毙命。
“他一个人冲进来的?”丁玉问。
“是,末将在山坡上看得清楚——他率伏兵从密林杀出,直冲千户的将旗,千户与他交手不过三合便落马,他们砍倒将旗后,骑兵大乱,我们的人开始溃散。”
丁玉站起身,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望着对岸连绵起伏的群山。暮色中,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山顶的积雪在最后一缕夕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
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卫所指挥使脸色铁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贼将,真是疯”
丁玉没有接话。
他问跪在地上的骑兵:“贼寇过了青衣江,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边山里去了,山道太窄,密林太深,末将等不敢再追。”
丁玉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马鞭轻轻搁在鞍前。
副将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大人,还追不追?郭怀瑾是陛下点名要的人。”
“我知道。”丁玉说。
他的目光没有从对岸那片群山上移开。
过了青衣江往西,就是雅安方向的大山,那里山高林密,谷深路险,土司势力犬牙交错,连四川都司的公文都未必能畅通无阻。
几百个残兵钻进去,就像一把针撒进大海。
“现在追进去,情况不明。”丁玉缓缓说道,语气平稳,像是在分析一道算术题:
“贼寇已经进了深山,林子里到处是伏击点,我们的骑兵展不开,步卒进去也搜不过来,贸然深入,就是拿人命往林子里填。”他转过头看着副将:
“先收兵回眉州,让斥候沿青衣江布哨,盯住这片山的出入口。”
“另外传令雅州千户所,把碉门关往东的几条官道全部设卡,商队通行必须查验身份,他几百人总得吃饭穿衣,总有熬不住下山的一天。”
副将应声抱拳,又问了一句:“那陛下的意思——”
“我会向陛下回禀,郭怀瑾窜入川西群山,暂时下落不明,但他的残部已不足千人,无力再战,只能在山中流窜,待眉州诸事稳固之后,再调兵围剿。”
“眼下情形不明,不宜轻动。”丁玉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青衣江对岸。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在暮色中沉默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此人不但勇,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丁玉说,“不可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