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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城破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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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城破

明军的攻城从第四天清晨开始。

天刚蒙蒙亮,城南的投石机率先开了火。

第一枚石弹带着破风声砸在南城墙上,夯土墙面被砸出一个凹坑,碎石飞溅,城墙顶上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投石机的拉索声此起彼伏,石弹接连不断地砸在同一段城墙上,每一击都让墙体的裂缝往深处延伸。

郭怀瑾站在城头垛口后面,手按在夯土上,能感觉到每一枚石弹撞击时传来的震动——不是短促的冲击,而是持续的、沉闷的颤栗,从墙基一直传导到脊梁骨。

碗口铳架在投石机两侧,炮口对准城门。

火铳手列队站在炮位后方,火绳在晨风中滋滋燃烧,硝烟味顺着南风飘过整条城墙。

彭普贵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按刀柄,俯瞰著城下明军的阵列。

他的络腮胡子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架投石机的木臂一下接一下地弹起、落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柄握得很紧。

南城墙上的新兵们在石弹的尖啸声中缩成一团,有人把竹竿横在垛口上当盾牌,竹竿被碎石打中噼啪作响,碎屑扎了满脸。

有个年轻的新兵蹲在垛口下面,两只手捂著耳朵,嘴唇在发抖。

赵大牛走过去把他拽起来,将一杆矛塞进他手里,指著城下的明军阵列说了一句话。

新兵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握住了矛,不再捂耳朵。

石弹轰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南城墙被反复轰击同一段墙面,夯土一层层剥落,里面的石条裸露出来,然后石条也被砸断。

当最后一枚石弹砸在已经松动的墙体上时,整段城墙轰然塌陷,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缺口出现了,数丈宽的豁口,碎裂的夯土和石条堆成一道斜坡,从城外直通城内。

明军中军响起号角。

京营步卒从缺口涌入,铁甲长矛排成密集队形,如一股铁流涌入城中。

最前面的是威茂卫的重甲步兵,他们的甲胄比一般卫所军厚实,脸藏在铁盔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矛尖平放,步伐整齐,踩着碎石和尸体往前推进。

郭怀瑾带着关中老弟兄堵在缺口正面,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站在最前面。

他侧身避开第一排刺来的三根矛,长矛从下往上挑进最前面那个重甲步兵的腋下——那里是甲片交叠的缝隙,矛尖穿透皮肉直入胸腔。

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下,郭怀瑾拔出矛头,血顺着矛杆流到手上。

“顶住!”他吼道。

老弟兄们在他两侧排成楔形阵,用身体和长矛硬扛明军的第一波冲击。

矛尖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有人被撞翻在地,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

李狗剩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但右手握刀依旧稳当,一刀砍在明军步卒的膝盖弯上——那里没有甲片覆盖,刀刃切进去,那人单膝跪地,被后面跟上来的朱允一箭射穿了面门。

田大彪单手抡砍刀,刀身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每一刀都带着风声。

他们硬扛了一炷香的时间。

缺口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脚下的泥土已经被血浸成暗红色的泥浆。

但明军后续兵力源源不断,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

老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每倒一个,防线就往后退一步,缺口越撕越大,明军开始从两侧包抄。

“大哥,顶不住了!”赵大牛嘶哑著嗓子喊道,他的箭囊已经空了,手里握著一张从地上捡来的明军弓,弓弦上还沾著血。

巷战从南门缺口蔓延到全城。

义军残兵分散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中,有人拼死抵抗,有人跪地投降,有人钻进地窖里瑟瑟发抖,城中多处起火,浓烟滚滚,哭喊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

郭怀瑾杀穿了三条街道,手刃了十几个明军,在城北的城楼下找到了彭普贵。

彭普贵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握短刀,俯瞰着脚下已经化为战场的眉州城。

城中火光冲天,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表情。

“彭兄,走!”郭怀瑾冲上城楼,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西门还能走!”

彭普贵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着郭怀瑾,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络腮胡子的影子投在城楼墙壁上。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里是眉州。我在这儿生的,也在这儿死。”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死在明朝的牢里,他供了一辈子弥勒,到死也没等到他想要的世道,我从小就想,怎么也得扳回点什么,扳回一个眉州,扳回一口气,扳不回来,但至少不能让丁玉说,彭普贵是被人从眉州撵走的。”

郭怀瑾抓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你死了,眉州也还是眉州。”

“我知道。”彭普贵忽然笑了一下:

“但眉州人会记得,他们会说,彭大郎是死在城头的,我没能给他们那个世道,至少给他们一句话。”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能走,别让老子的命白搭在这儿,带弟兄们活着出去。”

郭怀瑾站在原地没有动。

城楼外面杀声越来越近,明军已经攻到了城楼下的石阶前,赵大牛在城楼下连喊了两声,他听见了,但没有应。

彭普贵把手里的短刀往城楼木柱上一插,刀刃没入木头寸余,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尊巴掌大的木雕弥勒像,佛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木纹间嵌著年深日久的灰垢。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弥勒像放在城楼护栏上,面朝南方。

“爹,我走到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郭怀瑾:

“贤弟,你我兄弟一场,我求你一件事,去西城门,能带走的都带走,我在这儿替你挡一阵,挡不了多久,但够你出城。”

郭怀瑾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走下城楼。

走到最下面一级台阶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一直走到西城门。

赵大牛已经带着残余的关中老弟兄等在门口,田大彪吊著断臂站在旁边,何三喜怀里抱着一摞账本,孙静言把那本起了毛边的名册用油布裹好塞进怀里。

李狗剩守在门洞里,看见郭怀瑾过来,把刀往腰间一插,转身去开门。

“走。”郭怀瑾说。

一千余人从西门撤出,沿西山羊肠小道往深山里走。

城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渐渐远了,走了不到两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那是明军碗口铳轰击城楼的声音。

郭怀瑾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眉州城的方向,城北的城楼正在坍塌,火光中隐约能看到那根柱子,还有柱子上插著的那把短刀。

他没有再回头。

队伍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刚翻过第一道山梁,身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明军骑兵追上来了,郭怀瑾勒住马,回头望去,火光映照下数百骑正在山脚下集结,骑兵的矛尖在夜色中闪著冷光。

“赵大牛,带人往山道深处走。”

郭怀瑾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那柄三石强弓。

这张弓是关中工匠用上等柘木和牛角特制的,弓力极沉,寻常士卒连拉开一半都做不到,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对李狗剩说:“跟我留下。”

李狗剩没有多话,把刀往地上一插,接过旁边递来的弓。

田大彪单手拎着砍刀也要留下,被郭怀瑾一把推了回去——你那条胳膊已经废了,别在这儿逞能,护着何三喜和孙静言先走。

田大彪咬著牙想说什么,何三喜拽了他一把,他狠狠甩了一下那只还能动的手,头也不回地跟上了撤退的队伍。

明军骑兵开始沿山道往上冲,马蹄踏碎了山石,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

郭怀瑾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拉开三石弓。

弓弦绷紧时发出吱吱的声响,他瞄准最前面那个骑兵的胸口,松弦。

铁箭带着破风声飞出,穿透了那名骑兵的胸甲,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他抽出第二支箭,拉弓,松弦。又一名骑兵应声落马,第三箭,第四箭。十息之间射翻了十余人。

这个时代大部分明军射手不过开一石弓,三石弓的射程和威力远在对方之上——明军骑兵还没冲到能够还射的距离,就被一箭一个射得人仰马翻。

剩下的骑兵不敢再往上冲,勒马停在半山腰。

郭怀瑾收弓转身追上队伍。

一行人消失在山地的密林深处,身后明军的火把在夜色中明灭不定,越来越远。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的山林中沙沙作响。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清冷,吹散了身上的血腥气。

孙静言走在队伍中间,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用油布裹好的名册,册子的边角硌在胸口上,一突一突地跳。

何三喜的账本在出城时散落了几页,被赵大牛捡起来塞回他手里,纸页上沾著泥土和汗渍,字迹已经洇得模糊。

田大彪走在队伍最后,吊著断臂,一言不发,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沉重而单调。

走到一处山泉边时,郭怀瑾停下脚步,回过头,透过稀疏的树枝望向来路。

眉州城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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