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劫营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二十七章 劫营
逃兵越来越多,起初是夜里翻墙跑,后来白天都有人趁换岗的空当溜出城门。
彭普贵坐在堂屋里,面前摊著那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舆图,没有抬头。
田大彪吊著断臂靠在门口,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腰里的砍刀还是别得紧紧的。
朱允蹲在墙角磨箭头,磨刀石和箭镞摩擦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沙哑而单调。
郭怀瑾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街上到处都是溃兵丢下的杂物——一只破鞋、一根断矛、半幅被踩烂的旗帜歪在路边的水沟里。
“不能干等。”郭怀瑾转过身,“丁玉在等什么,你们看出来没有。”
“等我们自溃。”彭普贵抬起头,“也等攻城器械,投石机和碗口铳从成都调运,走水路要时间,他在拖。”
“那我们就不让他拖。”郭怀瑾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明军营寨的位置上:
“他料定我们不敢出城,围城只围了三天,营寨外围的栅栏还没扎全,哨卡之间空隙比前几天大,趁他攻城器械还没到,今晚去劫营。”
田大彪抬起头,看了郭怀瑾一眼,又看向彭普贵。
彭普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带多少人。”
“骑兵全部,一百余骑,步兵守城。”郭怀瑾说,“劫营不是冲阵,人多了反而碍事,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辎重,比杀他几百人有用。”
彭普贵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舆图上明军营寨的位置,手指在眉州城和明军大营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当夜无月。
眉州城西门悄然打开,一百余骑鱼贯而出。
马蹄用破布裹了,骑兵口衔枚,马笼头上的铜环用布条塞紧,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郭怀瑾走在最前面,赵大牛紧随其后,李狗剩带着几个腿脚最快的弟兄在前面开路,赵大牛脸上那道箭痕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队伍出了西门,没有直接往南走,而是沿西山脚绕了一个大圈子。
侯远志提前探过路——明军在南门外扎营,营寨外围有三道哨卡,最外层距营寨约一里。
但西门外是山地,明军骑兵不好展开,哨卡设得稀疏,每处只有三五个人,只要绕过西山脚,从南面山坡摸下去,就能靠近明军大营的侧后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李狗剩忽然勒住马,举起右手。
所有人同时停下,马匹被勒得打了几个响鼻,被骑手用手捂住鼻子。
郭怀瑾策马上前,李狗剩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黑暗中有几个红点在移动,那是明军哨兵的火绳。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处,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排若隐若现的鬼火。
郭怀瑾翻身下马,蹲在地上观察了一阵。
丁玉果然没有放松警戒,营寨外围的哨兵比白天更多,而且哨与哨之间以巡逻骑兵衔接。
每隔一阵就有一队巡逻骑兵举着火把从营寨外围策马跑过,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绕不过去。”赵大牛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巡逻的间隔太短,还没摸到栅栏就会被发现。”
郭怀瑾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片火光,沉默了几息,一百余骑对三万大军,唯一的胜算就是趁其不备,现在明军有备,再往前就是送死。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话音未落,前方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那是明军暗哨的警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梆子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从山坡一直传到营寨方向。
明军大营中立刻响起号角,营帐中冲出无数火铳手,火绳的红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紧接着火铳齐射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走!”郭怀瑾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西山方向冲去。
身后百余骑同时拨马,马蹄声在夜色中轰然炸开。
明军的铅弹从身后呼啸而来,打在树干上噼啪作响,碎木飞溅,几个骑手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倒,但其余人没有停,伏在马背上拼命往西山方向狂奔。
一口气跑出好几里地,身后的喊杀声和火铳声才渐渐远了。
郭怀瑾在西山脚下勒住马,清点人数,折了七八个弟兄,李狗剩喘著粗气,左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刀口又裂开了。
郭怀瑾望着远处明军大营的灯火,一句话也没有说。
夜风吹过山岗,把马匹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吹散在黑暗里,百余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来时衔枚裹蹄悄无声息,回时马蹄声拖沓而沉闷,像一队已经认了输的人。
回到眉州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彭普贵站在城门口等著,一看郭怀瑾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郭怀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马夫,走到彭普贵面前,只说了一句:“丁玉的哨兵比白天还多。”
“我看见了。”彭普贵望着南边明军营寨的方向,那里火光已经渐渐熄灭,恢复了黎明前的寂静:
“他防的就是劫营。”
劫营失败的消息很快在城中传开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之后,眉州城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味,之前开小差的还只是新兵和个别老人,现在连中军的老弟兄都开始偷偷议论还要不要死守。
有人在城墙上刻字,刻的是家里的地名和妻儿的名字,然后趁换岗时翻墙而去。
当天下午,几个眉州本地的溃兵抢了一家粮铺,被巡逻队抓住。
何三喜按军法要把他们当众鞭二十,那几个溃兵跪在地上哭喊,说反正都是死,鞭二十也是死,死在城上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默默走开。
何三喜拿着鞭子站在场坝中央,看着那些溃兵的脸,鞭子举了三次都没有抽下去。
最后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田大彪吊著断臂跟在他后面,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说话。
郭怀瑾站在城楼上,望着城里城外。
城外的明军营寨密密麻麻,正在组装攻城器械——巨大的木制投石机正在从牛车上卸下来,碗口铳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门。
城里街道上到处是溃兵和难民,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靠在墙根下啃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干粮。
他对身边的赵大牛说了一句话。
“丁玉的攻城器械到了。”他说,“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攻城。”
当日傍晚,彭普贵在城中心的场坝上召集了全军。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一面磨得发白的蓝色旗帜插在场坝中央的石碾上。
城中残留的义军陆续聚拢过来,有人拄著长矛,有人吊著胳膊,有人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条。
关中老弟兄站在最前面,四十余人,个个带伤,眉州老弟兄站在旁边,人数不到千人,新附青壮稀稀拉拉站在最后,许多人脸上写满了恐惧。
彭普贵站在石碾上,他的短刀插在腰间的牛皮鞘里,络腮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环顾了一圈场坝上的人,然后开口。
“丁玉的投石机和碗口铳已经架好了,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攻城。”他顿了顿:
“南城墙已经裂了,上一轮挨了几十枚石弹,再挨一轮就要塌,城墙一塌,就是巷战。”
场坝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响。
“我不跟你们说一定能赢,赢不赢,天说了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但我跟你们说一句——我彭普贵哪儿也不去,明天城头上有我,城墙塌了,巷子里有我,巷子打完了,这把刀还在我手里。”
他把短刀拔出来,刀刃在夕阳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所有能拿得动矛的人,明天上城头,拿不动矛的,搬石头、抬伤员、送火药。粮食和水集中放在城隍庙,何三喜管。伤兵抬到县衙后院,孙静言带人照看。”
他一条一条地吩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春耕的安排:
“西门不封,谁想走,现在就走,我彭普贵不拦,但走了的人,以后不要说跟过我。”
场坝上沉默了一阵,然后田大彪第一个把砍刀举起来。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举著刀,刀身在夕阳下泛著血红色的光,接着是朱允,他把手里的弓举过头顶。
然后是关中老弟兄们,他们举起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著细碎的光。
最后是那些新兵,有人举起竹枪,有人举起大刀,有人什么武器都没有,就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彭普贵看着这片手臂和兵器组成的丛林,把短刀往石碾上一插。刀刃没入石头缝隙,嗡嗡作响。
“那就备战。今夜城头留双岗,所有人枕着兵器睡觉。”
人群散去,各自奔赴岗位。
郭怀瑾站在南城墙上,望着城外明军营寨的灯火。
三里外无数篝火将半边夜空映成暗红色,投石机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赵大牛站在他身边,把弓弦又紧了一遍。
李狗剩蹲在垛口后面,用磨刀石一下接一下磨着他的短刀,侯远志靠在一架床弩旁边,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赵大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郭怀瑾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