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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溃败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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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溃败

撤回眉州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火把在城头上明灭不定,照着一队接一队从河滩方向涌回来的溃兵。

溃兵们涉水过河时丢掉了长矛和大刀,丢掉了头盔和盾牌,有人连鞋子都跑掉了,赤着脚踩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守在城门口的新兵看见这支队伍的模样,全都沉默了——出去时三千人气势如虹,回来时稀稀拉拉不到一半。

郭怀瑾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牵着一匹从明军手里夺来的河曲马,马背上驮著三个重伤的弟兄,其中一个胸口中箭已经昏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身上的两层重甲还没卸,左肩锁子甲被铅弹撕开的那道口子结了血痂,和甲片粘在一起,每次迈步都扯得生疼。

右手虎口震裂后没有包扎,血顺着矛杆往下滴了一路,矛尖上凝著暗红色的血块。

彭普贵站在城门口等他。

火把的光映在彭普贵脸上,把络腮胡子的影子投在城墙上,随着火光一摇一晃。

他身后站着何三喜、朱允,还有几个留守城中的老弟兄。

没有人说话。

郭怀瑾走到彭普贵面前,停下脚步。他把长矛往地上一顿,矛尾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折了多少。”彭普贵问。

“三千人,回来不到一千,都是我的错,有愧你的重托”郭怀瑾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含了一口沙子。

“我关中老弟兄也折了三十多个,田大彪左臂断了,吴三两胸口挨了一矛,还在后面抬着。”

彭普贵没有说话。

郭怀瑾抬起头,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满脸血污,眼睛通红,不知是血丝还是别的什么。

“你把你的人交给我,我没把他们带回来,我愧对兄弟们”郭怀瑾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城门口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给了我三千精锐,现在剩不到一千,田大彪三百人折了一半,吴三两的亲卫队几乎打光,我把他们带进了明军的口袋。

“我看见了。”彭普贵的声音很平静。

“你看见了。”郭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把你的人当赌注,压在一条根本走不通的路上,我…”

“是我同意的。”

“你同意是我说的,事是我做的。”郭怀瑾将视线转向身后那些相互搀扶、浑身是血的溃兵:

“如果我再往前冲五十步,剩下这一千人也回不来,你不是没看见明军阵势,是我也被冲昏了头。”

彭普贵没有接话。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城门口的溃兵、城头上的哨兵、抬着担架的民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两千条人命,两千个人,每人都有名字,都是我的错。”郭怀瑾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你信任我,把你的精锐全交给我,我把他们拿去撞一堵墙,一堵根本撞不动的墙。”

彭普贵沉默了很久。

城门口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伤兵的呻吟。

彭普贵:“你冲在最前面,你不是神,你是人,是人就会赌输。”

郭怀瑾没有说话。

彭普贵走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他肩甲上。

“两千条人命我心疼,但我彭普贵不是那种输了仗就怪前锋的人,你冲明军阵的时候我在坡顶上看得清清楚楚——你第一个撞进盾阵,最后一个撤过河滩。全军上下没有人比你更拼命。”

他把手从郭怀瑾肩上拿开,转身朝城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贤弟,打不赢不是你的错,是我们还不够强。”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郭怀瑾站在城门洞口,望着彭普贵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右手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矛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握紧矛杆,指节发白。

赵大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赵大牛左脸上那道箭痕已经结了痂,从眉梢一直划到耳根,像一条暗红色的线。

“大哥,进去吧。”

郭怀瑾松开矛杆,把那杆从关中一路带到川西的长矛靠在城墙根上,矛尖上还凝着明军的血,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这一夜,眉州城中无人入眠。

伤兵的呻吟声从营帐中传出,何三喜带着几个民壮挨个给伤员换药,草药用完了,就撕了破布蘸凉水敷在伤口上。城中百姓主动把自家的被褥拿出来给伤兵铺床,有人煮了粥端到营帐里,一碗一碗地分。

孙静言坐在城楼下的角落里,就著一盏豆油灯,把阵亡者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上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翻开最后一页,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写下第一个名字。

关中老弟兄的名字他写了四十多个。

每写一个,嘴里就无声地念一遍,写到最后一个时手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黑影。

郭怀瑾靠在城楼下的柱子上,卸了重甲,左肩的伤口敷了草药,用布条胡乱缠了几道。

他没有睡,只是仰头望着城楼上的灯笼,一动不动,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那个方向。

次日清晨,侯远志带斥候出城探查,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丁玉的大军已经拔营北上,推进到眉州城外三里处驻扎。

明军先分兵扫清了城外各处据点,然后开始封路——北门、东门、南门全被封了,每隔一里设一处哨卡,哨卡之间以骑兵巡逻衔接。

只有西门还没合拢,但西门外面是眉州西山,山高林密,只有几条采药人走的羊肠小道通往深山。

“丁玉故意留的。”郭怀瑾看着侯远志画的地形图,指著西门:

“围城必阙,留一条生路,让我们觉得还有逃命的希望,就不会拼死守城,等我们出城,在城外山地伏击。”

彭普贵点了点头。

明军围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昨天溃败的阴影还没散去,围城的消息又压了上来,眉州城中的气氛一夜之间变了味。

先是逃兵。

当天夜里,有几个新兵趁夜色翻城墙跑了,城墙上的哨兵发现了,但追不上——那些人跑得太快,像是早就踩好了点。

第二天一早清点人数,少了近百人,何三喜拿著名册一个个对,发现跑的都是分兵之后才加入的新兵,洪雅和夹江来的居多。

紧接着是内讧。

城中一处粮仓门口,几个本地兵和一个关中老弟兄因为分粮的事吵了起来,本地兵说关中佬仗着能打多吃多占,关中老弟兄拔出刀说老子在前方拼命你在后方看家还有脸多要粮。

田大彪吊著断臂赶过去,一脚踹翻了带头闹事的本地兵,才把骚乱压下来。

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人心。

最让人心凉的是开小差的不只是新兵。

当天下午,彭普贵手下一个小头目带着十几个老弟兄偷偷溜出了西门。

这帮人是在眉县首义时就跟着彭普贵的老人,打过丹棱,冲过青神,在彭山河滩上跟着田大彪撞开过明军前队。

他们的逃跑让整个城中军心彻底动摇了——老人都跑了,新人凭什么拼命。

田大彪知道后气得摔了药碗,拖着断臂要出城去追,被何三喜死死拽住。

彭普贵听说后沉默了很久,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张摊开的舆图,一动不动。

他没有下令追,也没有下令军法处置。

他只是对何三喜说了一句:“走就走吧,强扭的瓜不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何三喜抱着账本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心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不是彭普贵不在乎,而是彭普贵很清楚——军心这种东西,散了就是散了,强行抓回来只会散得更快。

当日傍晚,郭怀瑾从城墙上巡视下来,路过城隍庙时,看见几个新兵蹲在墙角,围着一个小火堆,脸上映着橘红色的火光,七嘴八舌地说著话。

“昨天那一仗,关中老弟兄死了快一半,田队长的胳膊都被马踩断了,连他们都打不过明军,我们这些拿竹枪的上去不是送死吗”

“我家里还有老娘”

郭怀瑾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墙角后面的阴影里,听着这些话被夜风吹散,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城门口,把赵大牛叫了过来。

“把老弟兄们分散到各队去,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不用说话,让他们看。”他顿了顿:

“让他们看看,关中老弟兄也是人,也会怕,但怕完了,第二天照样上城头。”

赵大牛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郭怀瑾独自走上城楼,望着城外明军营寨的灯火。

三里外,无数篝火将半边夜空映成暗红色,营寨中隐约传来马嘶声和打铁声——明军正在连夜打造攻城器械,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火把都烧短了一截。

风吹过城头,带着河滩上的湿气和远处松脂燃烧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了关中——想起西安城东大街上那支行过的仪仗,想起朱樉那张漫不经心的脸,想起破庙里孙静言展开那张记满秦王罪行的纸时义愤填膺的表情,想起山谷中冲天而起的火光。

从关中到川西,从杀秦王到举义旗,每一步都像是被命运推著走。

但命运只管推人,不管收场。

“大哥。”赵大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郭怀瑾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明天去西门看看地形。”

赵大牛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远处明军营寨的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城头上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城墙根下那片漆黑的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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