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对垒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二十四章 对垒
丁玉的大军是七月初抵达成都的。
威茂卫的边军最先到。
这支常年驻扎在威州、茂州一带与西羌作战的边军,兵卒脸庞黝黑,手背粗糙,甲胄上的刀痕新旧交叠,跟刚从校场上拉出来的成都卫所兵站在一起,一眼就能分出谁是打仗的谁是吃饷的。
接着是陕西都司的骑兵,一千五百余骑,一人双马,马是河曲马,高大雄壮,跟四川本地矮脚川马截然不同。骑卒在成都城外扎营时,城里的百姓趴在城头上看,有老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高头大马。
最后到的是神策卫和豹韬卫抽调的京营精锐两千人——清一色长矛重甲,火铳配比远高于普通卫所,行军时队列整齐如刀切。
三万人马在成都休整两日后,沿岷江南下,直扑眉州。
丁玉用兵谨慎,每进一步必巩固后方。
大军所过之处,沿途州县原本已被义军攻破过一轮,溃兵和投降官吏混杂,丁玉一一收拢整顿,恢复官衙,重新委派临时管事。
他没有杀降官——那些在义军来时开门投降的知县,他只让他们戴罪留任,平叛之后再行处置。
消息传到眉州时,彭普贵正站在城头上望着南边的官道。
侯远志的斥候已经把明军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三万人,骑兵在前,步卒居中,辎重在后,行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郭怀瑾登上城头,站在彭普贵旁边。两个人一起望着南边,沉默了一阵。
郭怀瑾说:“彭兄,不能等他们到眉州,在城外挑个地方,趁他们行军时打。”
彭普贵问:“贤弟觉得哪里合适。”
郭怀瑾说:“我已经让侯远志去探了。”
次日,侯远志带回了地形图。
眉州以南约二十里有一片开阔的缓坡,坡下是岷江的一条支流,水深不过膝,可以涉渡。
缓坡北面是义军阵地,南面是明军来路——丁玉从成都南下,必经此处。
郭怀瑾和彭普贵带着各营头领去看了地形,当场定了下来:就在这里列阵。
七月十二,五万义军在南缓坡列阵。
从坡顶望下去,漫山遍野都是人。
彭普贵部三万余人居中,郭怀瑾部两万余人居右翼靠江一侧,左翼是朱允带的弓手和新附青壮。
五万人的阵势拉得很开,旗帜招展,人声鼎沸,从缓坡顶上一直排到河滩边上。
新兵们握著竹竿和镰刀,东张西望,兴奋多过紧张,有人在问旁边的人:“明军在哪儿,怎么还没来。”
三千精锐站在阵线最前方。
关中老弟兄不到一百人,站在郭怀瑾身后,身上穿着从彭山河滩缴获的棉甲,手里握著铁矛,没有人说话。
午时刚过,南面官道上烟尘扬起。
先是零星几骑哨骑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大队骑兵的旗帜,再然后是步卒的长矛如移动的森林缓缓推进。
丁玉的大军到了。
丁玉勒马立在中军阵前,身后跟着几名副将和亲兵队长。
他今年五十出头,须发已见花白,但腰背笔直,目光锐利,他眯着眼朝缓坡北面望了一阵,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把朱辅打得全军覆没的叛军?”他把马鞭往前一指:“你们看看,那也叫阵势?”
副将们顺着他马鞭的方向看去。
缓坡北面漫山遍野都是人,旗帜五颜六色——有蓝布旗,有素色旗,有旧布拼成的杂色旗,还有的干脆是竹竿上绑了块红布条。
队列歪歪扭扭,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东张西望,还有人在队伍里跑来跑去不知在找什么。
前排的兵卒手里握著削尖的竹竿,后排的腰间别著镰刀和柴刀,只有最前面那几千人穿着像样的甲胄——但那甲胄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从彭山河滩缴获的明军棉甲,有的是自己改的皮甲,还有几副铁甲已经锈得看不出原色。
“五万多人,甲胄不过千副,火铳看不到几杆,骑兵拢共不过百余骑。”
一个副将摇头道:“这等乌合之众,我都想不出朱辅是怎么输的?”
“朱辅输在轻敌冒进,被人在河滩上打了伏击。”丁玉收起笑容,语气转为沉稳:
“他把兵拉成一条线去打叛军,结果前锋被冲垮,后队自相践踏,我们不走他的老路。”
“叛军虽弱,但有一支能冲能打的精锐——看到没有?坡顶上那几千人,阵列站得还算整齐,甲胄也比其他队伍齐全。”
“朱辅的前队就是被这支人马冲垮的。”
另一个副将说:“大人,末将看那不过三四千人,就算个个能打,在我三万大军面前又能翻起什么浪?”
丁玉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坡顶,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叛军打仗,靠的不是甲胄和火铳,靠的是那口气。”他用马鞭指了指坡顶那支精锐:
“那口气在,他们就能冲,但只要那口气被压下去一次——他们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转头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步阵不动,等他们来冲,骑兵绕后,截断退路,这一仗,我要他们那口气彻底断在这里。”
明军在缓坡南面列阵,距离义军约三里。
骑兵分列两翼,每翼一千五百骑,马匹排得整整齐齐。
中军是威茂卫边军和京营精锐,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火铳手列于阵前。
三万人的阵势鸦雀无声,没有一面旗帜多余地晃动。那种安静跟义军这边的嘈杂形成了鲜明对比。
丁玉策马立在中军旗下,遥望坡顶。
他的神情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怜悯,打了半辈子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被赋税逼得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提着竹竿镰刀,喊著替天行道的口号,浩浩荡荡聚在一起,以为人多就能赢。
然后撞上真正的铁壁,血溅三尺,尸横遍野,剩下的溃散而逃,从此再不敢抬头。
“蜉蝣撼树。”他低声说了这四个字。
郭怀瑾站在前营阵列中,隔着缓坡望着明军的阵势。他看清了明军中军的旗帜——青底红字,写着“平羌将军丁”。
他对身边的赵大牛说:“这才是正规军。”
彭普贵从阵前策马过来,翻身下马走到郭怀瑾身边,他的脸上没有平日的豪气,盯着明军阵势看了很久。
他说:“这仗正面打不赢,我们精锐只有三千,明军三万全是精锐,我们这五万人里头,四万多是拿竹竿的农户,一旦逆风,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明军骑兵一千五百,我们骑兵不过百余,差了十倍不止,正面交锋,胜算不到一成。”
郭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冲中军。”他说。
他指着明军中军那面青底红字的旗帜,“丁玉就在那面旗下,如果能冲垮中军,如果能斩杀丁玉,明军自溃,这不是稳操胜券的打法,这是赌命,但我们没有别的打法。”
彭普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他把自己麾下的精锐全拨给郭怀瑾——田大彪的三百人,朱允的弓手,吴三两的亲卫队,只留下中军步卒压阵。
田大彪当场反对:“把精锐全抽走了,中军怎么办?万一明军骑兵从侧翼包抄,中军就是一层纸。”
彭普贵打断了他:“没有万一,这场仗只有一个打法,打不赢全都得死。”
他把短刀拔出来插在地上,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田大彪,你听令。”
田大彪咬著牙,单膝跪地接了令。
郭怀瑾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千精锐。
关中老弟兄站在最前面,赵大牛握著弓,李狗剩攥著刀,侯远志手里提着斥候用的短矛,陈铁山肩上扛着一杆刚修好的火铳,孙静言站在队伍末尾——他不会武艺,但每次打仗都跟着。
孙静言说:“万一你们死了,总得有人把名字记下来。”
郭怀瑾没有说多余的话,他把两层重甲的系绳紧了一遍,从赵大牛手里接过长矛,然后走到队伍最前面。
三千精锐从义军阵中分离出来,沿着缓坡往前走。他们的速度不快,步伐整齐,矛尖在日光下闪烁著寒芒。
五万义军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三千人身上,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明军阵前的火铳兵看到义军开始移动,立刻点燃火绳,将铳管架在支架上,硝烟在阵前弥漫,刺鼻的气味随风飘过缓坡。
郭怀瑾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矛杆。
他回头看了一眼——眉州城在远处矗立,城头上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
彭普贵站在中军最前方,手按刀柄,目送著这支由关中老弟兄和眉州精锐组成的前锋。
郭怀瑾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转过身,将长矛往地上一顿,迈开了步子。
在他身后,三千双脚踏着干燥的泥土,沉默地跟上,缓坡上的尘土在他们脚下扬起,被午后的日头照成一片金色的雾。
明军阵前的火铳手扣动了扳机。
第一轮齐射的巨响震碎了午后沉闷的空气,山谷中回荡著雷鸣般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