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应天震怒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二十二章 应天震怒
四川的告急文书是五月里送到南京的。
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从成都府出发,顺岷江南下至叙州入长江,再顺江东下,经重庆府、夔州府出川,入湖广,沿长江直抵南京,驿卒跑到应天府聚宝门时,胯下的马前蹄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守城兵丁从驿卒怀里掏出那封沾著汗渍和泥浆的奏报时,驿卒已经昏过去了。
报递到通政司,通政使拆开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没敢耽搁,立刻送往大内。
朱元璋正在谨身殿东暖阁里批阅奏章。
谨身殿是皇城三大殿之一,位于前朝奉天殿之后,是朱元璋日常批阅奏章、召见大臣的地方。
殿内陈设简朴,不尚奢华,一如他多年的习惯。
他今年五十三岁,登基十二年了,每天还是卯时不到就起来看折子,谁也劝不住。
东暖阁里烧着炭盆,虽已入夏,南京的早晚还是有些凉意。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著一支朱笔,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奏章。
旁边伺候的太监都站得远远的,没人敢出声。
通政使跪在门槛外面,手里举著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声音发抖:“陛下,四川都司急报。”。
东暖阁里烧着炭盆,虽已入夏,南京的早晚还是有些凉意。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著一支朱笔,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奏章,旁边伺候的太监都站得远远的,没人敢出声。
通政使跪在门槛外面,手里举著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声音发抖:“陛下,四川都司急报。”
朱元璋没有抬头,朱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才把笔搁在笔山上。“念。”
通政使展开奏报,念了第一段:
“眉县失陷,知县被杀,官仓被抢,彭山失陷,丹棱失陷,青神失陷,叛军势如破竹,连下数县,兵锋直指成都。他念到最后一段时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叫——叛军首领姓彭,以妖术惑众,聚众数万,川西震动。”
东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把奏报接过去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奏报放在案上,用手掌压平。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通政使后背发凉。
“四川都司的兵呢。”
“回陛下,四川都司已调成都中卫、成都前卫及周边千户所八千余人往剿,但——”通政使额头贴著金砖,“但官军作战不利,屡为叛军所败。”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通政使没想到的话。
“叛军里头,有没有一个姓郭的?”
通政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陛下不问叛军人数、不问兵锋方向,先问有没有一个姓郭的。
他仔细回想奏报上的内容,奏报上列的叛军头领姓名除了彭普贵,还提到了几个从犯,其中确实提到了一个姓郭的——奏报上说此人骁勇异常,冲锋陷阵常身先士卒,疑为叛军前锋统领。
“回陛下,奏报上确实提到一个姓郭的贼首,说是关中口音,勇猛异常——”
朱元璋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没让通政使继续说下去,而是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背着手在暖阁里走了几步。
郭怀瑾。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股寒气。
他从案头翻出一份几个月前陕西都司呈上来的旧奏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画像——海捕文书上画的正是郭怀瑾。画像画得歪歪扭扭,和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足够让朱元璋记住这个名字。
杀了他的儿子,逃出关中,居然跑到四川去造反了。
他转过身,一掌拍在御案上,笔墨纸砚震得跳起来,朱砂溅在青砖上,像一滩血。
“传旨。”
当天下午,一道道圣旨从谨身殿发出。
“命御史大夫丁玉为平羌将军,率京营精锐入川平叛,调陕西都司、湖广都司各部从侧翼包抄,切断叛军退路。”
“命四川都司整饬卫所,配合京营合围,所有被叛军攻陷的州县,当地主官押解来京问罪,海捕文书上那个姓郭的,赏银加到两万两,死活不论。”
一连串命令下得极快,几乎没有停顿。
在场的几个大学士都看得出来——陛下的愤怒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从腊月里接到秦王死讯的那一刻起,这把火就在烧,烧了大半年,今天终于烧出来了。
退朝之后,朱元璋独自站在东暖阁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宫女太监们都退到了殿外,整个东暖阁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小了。
他在想朱樉。
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就藩不过半年,圈地、围猎、搜刮,每一桩都有人告到南京来。
他骂他是禽兽,说要废他为庶人。
但那是骂,他还是他的儿子,现在杀他儿子的人,在四川造反。
“郭怀瑾。”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叫来了锦衣卫指挥使,声音压得很低:“加派人手去四川,这个姓郭的,朕要活的。”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马皇后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抄的是《心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太监跪在佛堂门外把四川民变的事禀报了一遍,末了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据奏报,叛军中有那个杀了秦王的郭怀瑾。
马皇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抄。
一个字,两个字,抄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笔尖一顿。
她放下笔,双手合十,对着佛像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佛堂,对太监说:“去谨身殿。”
马皇后到谨身殿时,朱元璋正背对着门口站着,她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朱元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重八,”马皇后叫了他的小名,“听说那个人在四川。”
朱元璋知道她说的是谁。“他跑不了。”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樉儿的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你是一国之君,不能老想着这一件事。”她顿了顿,“四川那边闹成什么样了。”
朱元璋把四川都司的奏报递给她。
马皇后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眉头皱了起来:“赋税太重,官吏盘剥,老百姓活不下去了,重八,四川的赋税是不是该减一减?”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叛军造反,你让朕减税?那不是向叛军低头?”
“不是向叛军低头,是向你自己的百姓低头。”马皇后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老百姓要是日子过得好好的,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彭普贵以妖术惑众不假,但若没有那么多活不下去的人,妖术能惑得了几个?”
朱元璋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应了一声:“等丁玉平了叛再说。”
马皇后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再劝。
文华殿里,太子朱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也摆着一份四川都司的奏报抄件。
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
他的詹事府长史站在一旁,低声说:“殿下,四川的事,陛下已经命丁玉为平羌将军率京营入川了。”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郭怀瑾,就是杀了我二弟的人。”
长史斟酌著措辞:“据奏报,此人确在叛军之中,且为前锋统领。”
朱标沉默了很久。
朱标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宫灯。
“传我的话给丁玉,平叛是平叛,不要滥杀。叛军里头很多人只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放下兵器就还是大明的子民。”他顿了顿。
“至于那个郭怀瑾,按父皇的意思办。”
长史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朱标站在窗前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邓愈。
洪武十年,邓愈征西番,从甘肃一路打到昆仑山,斩首数万级,得了胜回朝,沿途百姓跪迎,山呼万岁。
朱元璋亲自在奉天殿设宴为他庆功,满朝文武轮番敬酒,那是何等的风光。
可他不明白,打了胜仗,杀了那么多人,有什么好庆祝的。
如今叛乱四起,二弟被杀,四川糜烂。他的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奏报上,落在“彭普贵”和“郭怀瑾”这两个名字之间,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