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聚义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二章 聚义
西安城外二十里,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正殿的佛像少了一条胳膊,房梁上挂满蛛网,院中的石阶被荒草吞了大半。
郭怀瑾踏进庙门时,院中或坐或站聚著七八十人,这些人大多衣着破旧,面有菜色,但眼神里有股一样的狠劲儿——那是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
赵大牛蹲在正殿台阶上擦弓。
弓身被磨得油光水滑,弓弦是新换的,绷得紧紧的,他抬头看见郭怀瑾,站起来的动作带倒了脚边的箭囊,箭矢散了一地,他顾不上捡。
他说:“郭大哥,我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眶却红得发黑。
郭怀瑾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我爹也死了,我娘也死了。”
赵大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捡起散落的箭矢,一根一根插回箭囊,动作很慢。
李狗剩从角落里钻出来,他比之前更瘦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像一根被风干的柴。他看见郭怀瑾,嘴张了张,没说话,然后直接跪了下去,磕了个头。
郭怀瑾一把将他拽起来,李狗剩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但硬是一滴没掉。
“郭大哥,你家的粥,我这辈子还不了,我这条命是你的。”
陈铁山坐在角落的石墩上,左手搭在膝盖上,缺了三根手指的断口暴露在秋风中,坑坑洼洼的疤痕像被狗啃过的木头。
他看见郭怀瑾,咧嘴笑了一下。
“郭大郎,我那铁匠铺子被王府收了,说我欠他们的铁料,铺子抵债,我一家三口现在挤在城外的窝棚里。”
侯远志靠在一根快要倒掉的廊柱上,手里转着一顶破帽子,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走了一夜的山路。
“郭兄弟,咱俩的商路,废了,碉门关的刘百户被调走了,新来的不肯收银子,黎州关那边,秦王的管事派人去打过招呼,说这条路上不许再有你的货。”
孙静言走进来时,正殿里已经挤满了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边。
郭怀瑾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看过去,这些人里有猎户、有泼皮、有铁匠、有商贩,都是最不起眼的小人物,但今天聚在这里的,远不止他认识的老面孔。
破庙里还站着几十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这些人有的穿着猎户的短褐,有的穿着农户的破袄,有的看模样就是街头上混饭吃的闲汉。
他们安静地站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郭怀瑾身上。
一个猎户模样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
“郭大侠,我叫张二柱,是赵大牛领来的。”
他顿了顿,“我爹被秦王府的护卫打断了腰,这辈子站不起来了,就因为围猎的时候,我爹在山里砍柴,挡了他们的道。”
又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佝偻著。
“郭大侠,老汉姓周,是种地的,我家的田被王府圈了,十亩地,全圈了,我儿子去理论,被打了二十棍,抬回家当天晚上就断了气,我老伴哭瞎了一只眼,老汉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给我儿子讨个公道。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横著一道新结的疤。
“我叫王小四,码头上扛活的,秦王府的人来码头收税,我说没钱,他们就把我按在地上,用刀在我脸上划了一道,说这是给我留个记号,下次见到王爷的人要知道跪。”
一个接一个,这些人报著各自的名字,说著各自的遭遇,每一条遭遇都和朱樉有关。
郭怀瑾站在那里,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马六站在他身侧,低声说:“大哥,这些日子秦王府干的破事,罄竹难书。”
他说的不是夸张。
朱樉就藩西安,不过半年。
五月就藩,刚到西安的第一件事,不是巡视地方民情,而是看中了城西九龙池的亭子,那是唐代遗留下来的旧物,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朱樉说,这亭子不错,搬到王府来。
他下令征发民夫三千人,将整座亭子拆卸搬运,亭子是木石结构,拆一块就得伤一块,搬到王府时已经散了架,朱樉嫌工匠修得慢,鞭笞日夜赶工。
累死的、病死的工匠,前后二十余人。
此事传到南京,朱元璋下玺书痛骂。
那封玺书的内容,后来被王府里传出来,流传到了西安城的街头巷尾,孙静言把它一字一句记了下来,此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对着破庙里的众人念了一遍。
“尔愚昧无知,不念百姓疾苦,行事如同禽兽。若再不知悔改,朕必废尔为庶人。”
孙静言念完,抬起头。
“诸位,这是陛下骂儿子的话,骂是骂了,废为庶人呢?”
马六冷笑一声:“废个屁,骂完之后,秦王该怎样还怎样。”
骂完之后的朱樉,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以秋冬出猎为名,出城搜刮劫掠。
围猎的流程早已不是秘密——先是事前筹备,以筹措猎具、粮草为名向各县摊派银两;然后是出城围猎,数百护卫撒开罗网,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接着是就地搜刮,借围猎之名闯入百姓家中,见到牲畜就抢,见到粮食就搬,见到年轻女子就动手动脚;最后是返程回城,满载赃物,扬长而去。
关中百姓编了个顺口溜:“秦王出猎,十室九空。官兵过境,寸草不生。”
但朱樉最狠的一招,不是围猎。
是圈地。
他以修建宫室园林为名,在西安周边大肆圈占民田,王府管事带着护卫四处丈量土地,看中哪块就圈哪块。给百姓的补偿,少得可怜。
有的一亩地只给三钱银子,连种子的钱都不够。有的一文不给,直接赶人。
有人在圈地的木桩前跪着不走,被护卫用棍棒打到吐血,有人举着地契去衙门告状,状子被压在案头石沉大海,有人去秦王府门前喊冤,被绑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示众。
圈地波及的何止郭家,西安周边十数个村子的农户,田产被圈占,祖宅被推平,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张二柱说他爹被打断了腰,老周说他儿子被活活打死,这些都不是孤例。
郭家的遭遇,不过是秦王圈地中最大的一桩罢了。
破庙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这半年来朱樉的恶行,越说越愤,越说越恨。
赵大牛把弓弦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鸣。
“大哥,你说,怎么干。”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郭怀瑾身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
郭怀瑾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看过去。
“我要杀了朱樉。”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马六第一个咧嘴笑了。李狗剩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赵大牛将最后一根箭矢插进箭囊,站起身。
侯远志把破帽子扣在头上,盖住了半张脸。陈铁山用手摸著下巴,笑了。
孙静言将那张记满秦王罪行的纸叠好,塞进怀里。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磕头发誓,只是各自报了命。
郭怀瑾对众人说:“接下来要做的事,每一件都是掉脑袋的,你们想好,现在走还来得及。”
夜风灌进破庙,吹得火把明灭不定。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