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关中往事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第三章 关中往事
郭怀瑾记得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车祸,高速公路上,一辆大货车变道不打灯,他刹车不及,车头钻进了货车底盘,最后的记忆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房梁是木头的,窗户糊著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味,他想抬手,发现自己的手小得可笑——那是婴儿的手。
那是元至正十九年,天下大乱。
朱元璋还和陈友谅在长江沿线拉锯,北方还有元朝皇帝,到处都在打仗,郭家的宅院是关中平原上一座三进的大宅,院墙又高又厚,像一座小城堡。
郭仲德——他这一世的父亲——是个精明的地主,知道乱世里最重要的是粮食和院墙,他把粮仓装得满满的,把院墙加高了三尺,所以外面的仗打得昏天暗地,郭家的日子还算安稳。
郭怀瑾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他重新活了一次,在另一个时代。
十岁之前,前世的记忆是模糊的、碎片的,像隔着一层雾。
他时而记得一些东西,时而又忘得干干净净,十岁那年,他大病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郎中来了三个,都说准备后事。
母亲王氏跪在佛堂前磕破了额头,父亲郭仲德守在床边,三天没合眼。
第四天清晨,烧退了。
他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睛,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涌入脑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电脑,手机,高速路,还有那辆变道不打灯的大货车。
他想起了一切,那一年是洪武元年,朱元璋刚刚在南京登基,天下初定。
‘我怎么会在这里,洪武年间,朱元璋。’
他靠在床头,喝着母亲端来的鸡汤,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记得前世读过一本明史,书页泛黄,字迹斑驳。
朱元璋是个狠人,杀贪官、杀功臣、杀地主,但他也记得洪武年间的老百姓,日子过得不算差,朱元璋对百姓比对大臣好。
而自己这一世,是有产阶级,两千多亩地,在关中算不上巨富,但绝对衣食无忧。
‘我要是还折腾,那是脑子有病。’
他决定这一世率性而活。
从十岁开始,郭怀瑾就展现出惊人之处。
他喜欢舞枪弄棒,父亲给他请的第一个师父是元军里退下来的老百户,姓曹,曹师父教了他一套枪法,他三天就学会了全套招式。
曹师父说:“我练了二十年才练成这样,你三天就学会了。”
他不仅学得快,力量也比同龄人大得多。
十二岁那年,他在院子里举石锁,从八十斤一直举到一百二十斤,院里的家丁们看得目瞪口呆。
父亲又给他请了第二个师父,是少林寺还俗的武僧,法号早废了,大家都叫他鲁和尚,鲁和尚教他拳法和内息吐纳。
郭怀瑾每天鸡鸣即起,练拳、练枪、练力、练气,风雨无阻,到了十五六岁,他的体魄已经远超常人,双臂有数百斤之力,一杆枪能扎穿三层牛皮的盾牌,十里八乡都传开了,说郭家大郎天生神力。
名声传开了,人也就来了。
先是街巷间的任侠少年,三五成群地来拜访,说要跟郭大哥学功夫,郭怀瑾来者不拒,教他们几手,请他们喝酒。
这些少年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平日里在街头闲逛,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但他们有个好处——讲义气,郭怀瑾对他们好,他们就死心塌地认他做大哥。
然后是三教九流的人物。
走江湖卖艺的、贩货跑腿的、衙门里的小吏,甚至还有几个被官府追捕的亡命之徒,郭怀瑾不挑人,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他都愿意结交。
他出手大方,对看得上眼的人从不吝啬,随手就是几两银子。
他救过被地痞欺负的孤寡老妇,替被讹诈的走江湖老头出头,帮过偷东西被抓的泼皮——那人就是马六,他替马六挡了一次牢狱之灾,马六从此死心塌地。
“郭大侠”的名号传开了。
关中地面上,谁家受了欺负,谁家有冤无处诉,都来找他。
他帮人不看身份,只看是非,但他也分得清底线——打几个泼皮,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动了有背景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也有把握拿捏的事,比如西安城里有个姓钱的粮商,仗着关系囤积居奇,把粮价炒上天。
郭怀瑾找了个由头,把他从粮仓里揪出来,拉到街面上,当众给了他一耳光,事后对方想报复,也找不到把柄。
分寸,是他前世活了一辈子才学会的东西。
但救急不救穷,他做不到面面俱到,有人登门,他便管一顿饭。有些人脸熟了,在郭家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灶房每日要多煮三锅饭,厨娘抱怨说再这样下去米缸要见底了。
郭怀瑾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他看着那些落了难的人,又拉不下脸来赶人,赶出去,就是在打自己的脸,是在砸“关中大侠”这块招牌。
一日深夜,他独自在书房翻看账册。
父亲的账记得清清楚楚——田产收入、佃租进项、人情开销、吃喝用度,他拨著算盘算了三遍,额头沁出了汗,按这个花法,再过两年,郭家就得靠变卖田产度日。
田产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底线。
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舍不得这片祖上传下来的土地,父亲说过,之前乱世里最重要的就是粮食和院墙,没了地,就什么都没了。
他合上账本,做了一个决定——去经商。
经商有两个好处,一来,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往外跑,一年大半时间不在关中。那些来打秋风的人找不到他,自然就散了。
二来,他需要一条真正能挣钱的商路,来维持他仗义疏财的名声,光靠田产已经撑不住了,他需要一笔比种地大得多的进项。
至于明朝商人地位低下,则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靠着之前结交的三教九流,他找到了侯远志。
侯远志是走南闯北的皮货商,落魄潦倒时郭怀瑾请他吃了三顿饭,又送了十两银子当盘缠。
侯远志临走时说:“郭兄弟,你这份恩情我记着,我走南闯北二十年,知道一条路,跑一趟够吃三年。”
这条路从关中出发,携带江南的棉布和西北的药材入川,在保宁、雅州采购粗茶,出碉门或黎州进入川西藏区,以茶叶换羔羊皮和高原药材,返程回关中高价出售。
郭怀瑾跟着侯远志走了一趟,沿途每个关口他亲自拜会守将,塞银子、请吃饭、称兄道弟。碉门关的刘百户,他送了一车上好的粗茶。
茶叶是违禁品,但是上下打点之下,风险反而是行商环节中最小的。
黎州关的张巡检,他送了两匹江南细布,张巡检的媳妇笑得合不拢嘴。
一趟跑下来,除去各路打点和分润,净利五千两有余。
他一年只跑一趟,一趟够他潇洒一整年,父亲看了他带回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再也不提败家二字。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平衡点——人不常在关中了,但每次回来都是风风光光,名头不但没冷,反而因为商路上的传奇经历越传越响。
钱的问题解决了,名声也保住了,他的人生,好像就该这么走下去,仗义疏财,快意恩仇,广交天下朋友,率性而活。
他唯一没能想明白的,是婉娘。
婉娘是洪武八年冬天过门的,那一年他十八岁,父母为他操办了这门亲事,婉娘姓沈,是邻县耕读人家的女儿,门当户对,八字也合。
过门那日,红盖头掀开,露出一张清秀但毫无表情的脸,她看了郭怀瑾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婚后他发现,婉娘不是害羞。
她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与人亲近,每日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做活,一切都妥帖周到,但始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问过母亲,母亲说:“她就是这样性子,你看她对谁不是这样?你多担待些。”
他也就释然了。
婉娘不黏他,他反而自在,照样出去跑商路、交朋友、撒银钱。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看着身边躺着的妻子,觉得她像一尊会呼吸的瓷人——冰凉,精致,易碎。
洪武十年冬天,他从商路回来,推开院门,看见槐树上挂著一道白影。
婉娘吊死在后院的槐树上。
没有遗书,没有征兆,那天白天她照常做饭、喂鸡、洗衣服,傍晚还收了一院子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入夜后,她用一根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树上。
郭怀瑾把她从树上解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
他抱着她站了很久,久到母亲冲进来哭喊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他给婉娘办了一场丧事。
棺木是最好的,坟地也是最好的,他站在坟前,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悲痛?愧疚?茫然?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他们做了一年夫妻,却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婉娘就像他生命中一个始终没能解开的谜,现在这个谜随着她的死,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答案的死结。
婉娘死后,他往外跑得更勤了。
商路成了他逃避的借口——逃避那座空荡荡的宅子,逃避后院那棵槐树,洪武十一年春,他照常启程往川藏商路,这一次他比往年走得都早,也比往年回来得都晚。
他没想到,等他再回到关中,一切都完了。
夜深了,西安城外二十里的破庙里,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郭怀瑾靠在正殿廊柱上,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看着院中横七竖八躺着的弟兄们,这些人是冲着他的名声来的,冲着他那句“杀朱樉”来的,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全部过往,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上辈子死在高速路上,这辈子活在洪武年间,上辈子没活明白,这辈子想率性而活。’
他的手摸了摸腰间那柄藏刀,刀鞘冰凉。
‘可是天不遂人愿。那就换一条路走。’
孙静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隔着篝火看见郭怀瑾睁着眼,低声说:“郭大郎,睡不着?”
郭怀瑾说:“想起一些旧事。”
孙静言没有追问,他将那张记满秦王罪行的纸从怀里掏出来,在火光下展开,默默看了一遍。
郭怀瑾说:“你记这些做什么。”
孙静言将纸叠好,塞回怀中。
“将来有人问起来,总得有人告诉他,我们为什么要杀他。”
郭怀瑾没有再说话,破庙外夜风呼啸,吹得破窗棂嘎吱作响,篝火烧了一阵,慢慢小了,炭火明灭,像一只只将熄未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