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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秦王仪仗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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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秦王仪仗

洪武十一年,深秋。

西安城东大街,青石板路两侧的百姓被王府护卫赶到路边,挤挤挨挨地贴著墙根站着,没有人敢站到街心去,也没有人敢转身离开。

按《大明律》,亲王出行,沿途官民须提前避让,不得冲撞仪仗,不得拦路喧哗。违者杖八十,若是冲撞了亲王车驾,便是死罪。

避让,不是跪迎。

但王府护卫手里的朱漆木棍,从来不讲这个。

先到的是清道旗。

两面黑漆木牌,各长五尺,上面写着“回避”二字,由两个骑马的护卫擎著,从街口转了出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敲得人心发紧,骑马护卫身后,是十二名步行的开道护卫,排成两列,每人手中一根朱漆木棍,齐步前进。

他们的眼睛四处扫,像猎犬在搜寻猎物。

清道旗之后,是六匹对马,马上的护卫腰悬腰刀,目不斜视,对马后面跟着两队步甲护卫,青衣铁甲,手持长戈,戈刃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光。

然后是金鼓旗两面,金钲两面,鼓两面。鼓手随行敲击,咚咚的鼓声震得街边的窗纸簌簌作响。

街边的百姓拼命往后缩,有人踩了身后人的脚,有人被挤得站不稳,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郭怀瑾站在街边一家茶肆的屋檐下,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远远望着那支行来的队伍。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脸上涂了炭灰,混在人群里和周围那些缩著脖子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金鼓之后,是青罗绣五爪龙伞一把,方色绣龙旗四面,伞盖高擎,龙旗招展,旗面上的龙爪被秋风扯得扭曲变形,像是要从旗面上挣脱出来。

伞盖之下,秦王朱樉坐在四人抬的肩舆上。

肩舆通体朱漆,雕云龙纹,四角垂着明黄流苏,随着抬舆人的步伐一摇一晃。

朱樉身着绛红色五爪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冠上嵌著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

他约莫不到三十岁年纪,面皮白净,蓄著短须,嘴角微微上翘,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街边的百姓——像打量一堆不值钱的货物。

肩舆左右,各随四名贴身护卫,佩绣春刀,著鱼鳞甲,护肩上的铜钉擦得锃亮。

肩舆之后是两排随行太监,青衣乌帽,垂手碎步紧跟,约莫十二三人,太监后面是两乘青布小轿,是随行的宫女,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

小轿之后是王府属官,长史司、典簿厅、审理所的各色官吏,或骑马或步行,簇拥成一片,衣冠杂沓。

属官后面又是一队护卫,押著两辆辎车,车上装着围猎用的弓矢、猎网、鹰架、猎犬笼子,猎犬在笼中低吼,声音被鼓声和脚步声盖过了。

郭怀瑾的手按在身侧的柱子上,指节慢慢收紧。

“快让开!让开!”

开道的护卫开始清场。

朱漆木棍在人群中挥舞,不是真的清出道路——道路本来就是空的——他们是在清理那些退得不够远、站得不够偏的人。

街对面,一个卖柴的老汉反应慢了半拍,他挑着两捆柴,刚从巷子里拐出来,还没弄明白街上为什么这么安静,就被一个护卫盯上了。

护卫大步走过去,扬手就是一棍。

朱漆木棍砸在老汉背上,闷响一声,老汉连人带柴栽倒在地,扁担脱了手,柴捆滚到街心,散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想爬起来,手撑了两下没撑住,护卫又补了一棍,这次打在腿上,老汉惨叫一声,蜷成了虾米。

旁边的百姓全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看。

护卫用棍子戳了戳老汉的背:“还不滚开!”

老汉拼命往路边爬。

两条腿拖在地上,一条腿已经不灵了,使不上力,他用手扒著青石板的缝隙,一点一点挪到墙根下,身后拖出一道浅淡的血痕。

护卫转过身,继续朝前开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做过无数次。

郭怀瑾隔着半条街,看着这一幕。

他把老汉的每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护卫转身时嘴角那丝不耐烦的纹路,他也看见了,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肩舆从他面前经过,秦王朱樉没有往这边看,他正偏著头和身旁的管事说著什么,脸上带着笑。

郭怀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目光追着那架肩舆,一路追到街尾,追到仪仗的鼓乐声渐渐远去。

这已经是他回到关中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从川藏商路返回关中的官道上,骡马队驮著皮货和藏药,他盘算著这一趟的利润,想着回去后要去西安城里最好的酒楼吃一顿,想着给家里的和随他跑商的伙计们每人封个红包。

他在官道旁遇到了刘癞子,刘癞子是他曾帮过的一个泼皮,蓬头垢面,嘴唇干裂,守在官道上不知等了多少天。

刘癞子说:“郭大哥,别回去。”

郭怀瑾勒住马,他看了刘癞子一眼,刘癞子的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嘴唇裂著血口子,整个人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

郭怀瑾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道。

“出什么事了。

刘癞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又张了一次,喉咙里像堵著什么东西,最后是硬挤出来的。

“老太爷,老太太,没了。”

郭怀瑾站在官道上,身后的骡马队还在往前赶,铃铛叮叮当当响,有伙计喊他,他没应。

“你说什么。”

刘癞子把话又说了一遍,这次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不完:

圈地,护卫上门,三天期限,冲突,护卫被打伤,王府扣了罪名,派兵抄家,老太爷当场被打死,老太太扑上去,也被打死了。

他把每个字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郭怀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眼睛没有红,手没有抖,他低头看着刘癞子,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朝骡马队走了两步,步子很稳,和平时走路一模一样。

伙计们还在赶骡子,铃铛还在响,响得刺耳。

他忽然停住了,他转身走回来,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抬起右手,一拳砸在树干上。

树皮裂开,指节上的皮肉也裂开,血从骨节缝里渗出来。

他没有停,又砸了一拳,第三拳砸下去的时候,树干上已经印了一片暗红,他的右手血肉模糊,碎树皮嵌在伤口里。

伙计们全都愣住了,没人敢上前。

他撑著树干,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往回咽。

那声音压得很低,但一直在,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喉咙深处翻滚,他的后背剧烈起伏,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撑在树干上的手臂从手腕一直抖到肩头,整条胳膊都在痉挛。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父亲拿着账册,面色铁青,说:“你再这么下去,咱家撑不过三年。”

他想起母亲在灯下给他缝衣裳,针脚密密匝匝,嘴里念叨著让他早点回来。

他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头也没回,翻身上马,马鞭一扬,扬起一路尘土。

他想起这些,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变成了一声嘶哑的吼叫,像被人一刀捅进了胸口,痛到极处反而只叫得出那么一声。

那声音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散在秋风里,骡马队里有两匹骡子惊了,扯著缰绳往后退,铃铛响得乱七八糟,几个伙计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他站了很久。

久到右手不再流血,久到那只手已经不抖了。

他慢慢直起身,用左手扯下一截衣袖,把右手胡乱缠了几圈,布条很快被血洇透了,他像没有知觉一样,转身走回骡马队。

他对领头的伙计说:“货物寄存在前面的镇子上,我一个人走。”

伙计刚要开口,他翻身上马,右手攥著缰绳,血沿着布条一滴滴落在马鞍上,他像没看见。

马鞭一扬,马撒开四蹄,朝西安的方向奔去,马蹄声碎在官道的尘土里,骡马队的铃铛声被他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原来

朱樉就藩西安仅半年,圈地、围猎、搜刮,关中民怨沸腾。

郭家的两千余亩良田连同百年祖宅,被圈入秦王府圈地范围,王府护卫第一次上门时,是来通知的,限期三日搬走。

郭仲德好言好语,请护卫进屋喝茶,说愿意配合,只求宽限几日收拾细软,护卫头子姓赵,一把推开郭仲德,茶碗碎了一地。

赵护卫说:“三日之内搬走,多一日,烧你一间房。”

三日后,王府护卫再次上门,郭仲德没有搬。

他召集了家中五六个家丁和常年吃白食的十几个食客,站在院中,护卫们动起手来,郭仲德率众抵抗,双方爆发冲突。

混乱中,几个王府护卫被打伤,有人头破血流,有人被木棍打折了手臂,赵护卫捂著流血的前额带人撤走,临走时扔下一句话:“老东西,你等著。”

郭仲德站在院中,手里握著木棍,他知道闯祸了,但他没有退。

消息传到秦王府,朱樉大怒。

王府管事连夜炮制文书,呈报有司。

罪名是:刁民郭仲德,聚众殴伤王府护卫,抗违王命,情同谋叛,按《大明律》,殴伤亲王府差官,罪比殴伤朝廷命官,从重论处。

又以聚众拒差、情同不轨为名,将罪名直接升格为“大不敬”。

大不敬,十恶之一,不在常赦之列。

王府出动兵丁,名正言顺。

这一次不再是驱赶,是抄家。

郭仲德夫妇在冲突中双双殒命,几个拼死护卫的食客也一同被打死。

家产全部抄没入官,两千余亩良田连同百年祖宅,尽归秦王府。

宗族连夜将郭怀瑾这一支开除宗籍,族谱上父亲的名字被一笔划去,他本人以承袭父罪之名被通缉,海捕文书贴在各州县城门,画像画得歪歪扭扭。

但好在郭怀瑾在关中的名声,不是白攒的。

这些年他仗义疏财,救过多少人、帮过多少家,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郭仲德夫妇出事之后,有人在夜里摸进了事发的大院,不是去偷东西——那里已经被抄得什么都不剩了,他们是去收尸的。

刘癞子也在其中,还有几个受过郭怀瑾恩惠的乡邻,他们把郭仲德夫妇和那几个被打死的食客的尸首抬了出来,趁著夜色拉到城外,寻了一块背山面水的坡地,挖了坟坑,敛了棺木。

棺木是陈铁山打的。

陈铁山那会儿还没被王府收走铺子,他用铺子里最后几块好木料,连夜钉了两口薄棺。他说:“好木料没了,只能打这样的。”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还包著布,缺了三根手指的断口渗著血,那是当天被王府管事砸的。

郭怀瑾到的时候,坟已经立好了。

新土堆得整整齐齐,坟前插著一块木牌,上面用炭写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字是孙静言写的,他写得一笔好字,虽然一辈子没中举。

刘癞子蹲在坟边,眼睛红红的。他说:“郭大哥,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

郭怀瑾跪在坟前,他没有哭,他跪了很久,久到刘癞子以为他不打算起来了。天快亮时,他伸手把坟前的土拢了拢,把那块木牌往土里又插深了几分。

他站起身。

‘我本想率性而活。’

‘我不招惹权贵,只想过好我的日子。’

‘是你们不让。’

他回到城中,找到了马六。马六把他藏在西安城一间废弃的货栈里,用炭灰涂黑了他的脸,给他换了一身破旧短褐。

然后告诉他,朱樉今天要出行,仪仗会经过东大街。

郭怀瑾就来了。他要亲眼看一看他的仇人。

现在他看过了。

街上的百姓陆续散去,没有人说话,低着头各自走各自的路,那个被打断腿的老汉被两个年轻人架起来,拖着走了,散落在地上的柴没有人捡,被踩得乱七八糟。

郭怀瑾转过身,走进身后的巷子。

马六正缩著脖子靠在巷子深处的墙根下,他比之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像一根被风干的竹竿,但他看见郭怀瑾,嘴角还是习惯性地咧了一下,那表情像是笑,但比哭还难看。

马六说:“大哥,看完了?”

郭怀瑾说:“看完了。”

马六说:“城里到处贴着你的画像。衙门的捕快挨家挨户在查,咱们不能久留。”

“画像不像。”郭怀瑾说。

“你那帮兄弟——赵大牛、李狗剩、陈铁山——他们都从各处赶过来了。”马六压低声音,“现在藏在城外的破庙里,等你,秦王的人也在四处搜捕你。”

郭怀瑾沉默片刻。

“走吧。”

他迈开步子,走出巷子,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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