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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安排

书名:从洪武刺秦开始 作者:离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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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安排

眉县易主的当天下午,彭普贵在县衙大堂里召集了第一次军议。

大堂上顾知县的尸体已经被拖走,青砖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几个新加入的青壮正蹲在地上用湿布擦拭。

彭普贵让人把县衙的案桌搬到堂中央,摊开一幅从户房翻出来的眉县舆图。

图上标注了县城周边的村寨、道路、桥梁和卫所位置,画得粗糙,但大致方向不差。

参与军议的人不多。

彭普贵坐在案桌正首,左右两侧依次坐着他的几个老弟兄——田大彪,彭普贵最早的门客之一,身材粗壮,话不多,但下手极狠,眉县首义时是他带人砸开的官仓大门。

何三喜,彭普贵的表弟,跑马帮出身,负责管钱粮账目,做事精细,是彭普贵手下为数不多能写会算的人。

朱允,原眉州巡检司的一名弓手头目,去年因不肯向曹千户行贿被革职,一怒之下带着手下十几个弓手投了彭普贵,是义军中少数有正规军事经验的人。

还有一个叫吴三两,是彭普贵当年跑马帮时的老搭档,两人一起走过叙州线,过命的交情,现在是彭普贵的贴身护卫头领。

田大彪、何三喜、朱允、吴三两——加上从黑龙滩赶来参会的山匪头领廖三刀,以及坐在彭普贵左手第一位的郭怀瑾,眉县首义的核心班底就是这几个人。

彭普贵开门见山:“眉县拿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做,各位说说。”

田大彪第一个开口:“大哥,我粗人说粗话——眉县这地方城墙矮,守不住,不如把粮食搬走,把愿意跟咱们走的青壮带上,明天就去打彭山,打到哪儿算哪儿,人越多越好。”

何三喜摇头:“粮食能搬走,仓库搬不走,咱们现在两千多人,粮食撑不过十天,每打下一个地方,就得把官仓的粮食分出一部分给当地百姓,剩下的充军粮,光靠抢,撑不了多久。”

朱允说:“我的意思,眉县不留兵,留了也守不住——成都那边反应再快也得几天,但一旦反应过来,眉县就是死地。”

“留兵守城等于送死,不过也不能什么都不留,得留几个眼线,盯着官道上的动静。

“眉县到成都两百里,驿路快马半天就到。”郭怀瑾看着舆图:

“官道上的驿卒该拦的拦,小路封不完,百姓的嘴也堵不住。最迟明天晚上,成都就会知道眉县出事了。我们不能等——今天休整,明天备粮,后天一早去打彭山,在成都反应过来之前,能打多远打多远。”

朱允点头:“我以前做巡检,知道消息走得有多快。不过卡子还是得设,能拖半天是半天,多拖半天,成都那边就晚半天发兵,我们就多半天扩大队伍。”

彭普贵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下:“朱允,你带弓手去官道上设卡,拦截所有往成都方向去的信使和快马,百姓走小路不管,随他们去报信——等他们走到成都,我们已经打了好几个县城了。”

朱允应了一声。

“新加入的青壮怎么编队。”郭怀瑾看向田大彪:

“田兄说得对,人越多越好,但不能光多,还要能用。我的意思,新兵不直接编入作战队伍,先让他们跟在老兵后面看。”

“打彭山的时候老兵冲在前面,新兵在后面观战,打完仗让他们打扫战场、搬运战利品,看几仗之后胆子练出来了,再补充到作战队里。”

田大彪想了想:“行。让新兵先看后打,比直接推上战场强,直接推上去,一死一大片,后面就没人敢来了。”

彭普贵拍了一下案桌:“就这么办,田大彪,你把新加入的青壮编队,按贤弟说的”

各人领命而去,堂屋里只剩下彭普贵和郭怀瑾。

“彭兄。”郭怀瑾忽然开口,“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我想让孙静言记一本名册。”

“名册?”

“孙静言是个落第书生,考不上功名,但写得一笔好字。之前在关中散播流言,所有词儿都是他编的。”郭怀瑾顿了顿,

“我想让他把义军中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从关中跟来的老弟兄,你手下的人,还有今天在眉县新加入的青壮——每一个人,记下名字、籍贯、什么时候加入的。”

“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这本名册留下去,至少有人知道这些人曾经存在过。

彭普贵沉默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田大彪、何三喜、朱允、吴三两——这些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想过要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他以为会一直在一起,用不着记。

但郭怀瑾说得对,万一有一天不在了呢?

“我们这些人,史书上不会有名字。”彭普贵放下茶碗,声音很低,“田大彪是杀猪的,何三喜跑马帮出身,朱允被革了职连饭碗都丢了。

这样的人,哪个史官会写?”

他前世读过的历史教科书上,写朱元璋洪武四年平蜀,写了十几个字。

写朱元璋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写了好几页,但田大彪这种人的名字,他从没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不是遗漏,是根本不会写。

他之前对彭普贵说“史书是大人物的史书,和小民没有关系”,这句话是他用这辈子的眼睛看到的。

但此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些被史书省略掉的人,也有名字,也有跟了十年的兄弟,也有宁可丢饭碗也不肯跪下的骨头。

“读书人不写,我们自己写。”郭怀瑾说。

彭普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贤弟,你我都是粗人,但你想得比我远,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各项善后工作同时展开。

场坝上聚集了前来投军的青壮。

眉县首义当天,便有数百人报名加入,第二天消息传到周边村寨,又有人陆续赶来。

这些人成分很杂——有种地的佃户,有码头上的脚夫,有铁匠铺里的学徒,还有几个是从眉州城里逃出来的乞丐。

田大彪站在场坝中央的一块石碾上,手里举著一面刚从武库里翻出来的旧旗,扯著嗓子喊:“想吃饱饭的,站左边。想发财的,站右边,想报仇的,站中间。”

人群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分开。

想吃饱饭的最多,站了左边一大片,想发财的稀稀拉拉几个,站在右边互相看。

想报仇的更少——七八个人站在中间,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咬牙说,他爹被官府逼死了,他等了三年,今天终于等到有人反了。

田大彪把旗子往地上一插:“想吃饱饭的,我告诉你们——跟着彭大哥,保证你们能吃上饭,但饭不是白吃的,上了战场得卖命。”

“你们看见今天早上的场面了,那不是耍把式,是真刀子砍人,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田大彪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有人小声说:“怕。”

田大彪笑了说:“怕就对了,谁不怕死,上了战场谁不怕死谁先死。”

说完他安排老兵演示持矛冲锋的标准动作——十人一排,矛尖压低,喊着号子一起往前冲,冲出去三十步,齐刷刷收矛立正。

演示了三遍,开始分发削尖的木棍,一人一根,跟着老兵依样学练。

陈铁山蹲在场坝边上,把缴获的兵器一件一件分类。

铁匠铺子还没搭起来,他只能在露天摊开一块油布,把矛头、刀身、箭镞分门别类摆好。

矛头最实用,刀身缺口多的要回炉重锻,箭镞缺角的能补就补。

官仓门口排起了长队。

何三喜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坐在仓门口的长条桌后面,每人手里一本新造的册子。

领粮的百姓按坊排队,先登记造册——写名字、几口人、住哪条巷子——然后按人头发放。

每人三升米,不扣损耗。

有老妇拿到米之后跪在地上要磕头,被何三喜一把扶住。

他说:“不是白给的,是你们该得的。”

这话一出口,后面等著领粮的人里有人红了眼眶。

侯远志带着几个脚夫沿着眉县城墙走了一圈。

城墙年久失修,夯土剥落,有几段墙基的裂缝能塞进去一只拳头。

入夜,大堂里点起了油灯。

郭怀瑾把孙静言叫到面前,铺开一叠从县衙户房找来的空白账册。

孙静言坐在桌前,手里捏著一支从顾师胜书房里翻出来的狼毫笔,听郭怀瑾说完了记名册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郭大郎,我考了多年没中举,给人算命写信混饭吃,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现在你让我做这件事——给这些造反的人记名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这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有用的字。”

他蘸墨落笔,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端正的小楷:洪武十二年四月初三,眉县首义,从者名录。

然后翻到下一页,把关中老弟兄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上去。

赵大牛,西安府周至县人,猎户,洪武十一年冬入伙。

马六,西安府长安县人,洪武十一年冬入伙。

侯远志,西安府咸阳县人,商贩,洪武十一年冬入伙。

陈铁山,西安府长安县人,铁匠,洪武十一年冬入伙。

李狗剩,籍贯不详,流民,洪武十年入伙。

一个接一个,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来历。

写到彭普贵部属时,田大彪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上去,摸了摸后脑勺,说老子杀猪杀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把老子的名字写在本子上。

油灯下,孙静言一笔一划地继续写着,把眉县首义当天加入的三百多个新兵的名字逐一记录。

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绰号。

孙静言也不在意,绰号也照实记上。

他记到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时问他的名字,汉子说叫张疤子,他爹就是这么叫的。

孙静言便写下“张疤子”三个字,在后面注了一笔:其父为眉县农户,因欠税被官府逼死,洪武十二年四月初三入伙。

次日清晨,眉县城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孙静言拟的,毛笔正楷,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识字的书生站在前面念给围观百姓听,大意是:眉县已归义军所有,城中百姓各安其业;官仓存粮按户发放,义军所到之处不扰民不劫掠;愿随义军者编入营伍,不愿者听其自便。

有人问那个念告示的书生:“义军走了,官兵打回来怎么办?”

书生没法回答。

旁边一个老农替他答了:“官兵打回来也是死,义军不打回来也是死,横竖是个死,死前能吃几顿饱饭,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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