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绝命诗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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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绝命诗

第97章 绝命诗正月十八,夜里。

和珅被从牢房里提出来,押到刑部大堂后面的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湖笔,墨是徽墨。旁边还放著一壶茶,温的,龙井。他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心里就明白了——这是要他写遗书,自己了断。

他坐下来,提起笔,蘸饱了墨。宣纸铺在面前,雪白雪白的,一个字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忽然不知道写什么了。他这辈子写过无数东西——奏折、书信、题跋、诗词,写得最多的是奏折,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可那些奏折里没有一句是他的真心话,全是给皇上看的。如今他不需要给任何人看了,反倒不知道怎么写。

他放下笔,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龙井,明前的,味道清冽,可冷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笔。

写什么呢?写遗书?写给谁?写给冯氏?写给和琳?写给丰绅殷德?写给颙琰?他想了想,觉得都不合适。写给冯氏,她看了会哭;写给和琳,信送不到;写给丰绅殷德,他看不懂;写给颙琰,他不想看。

他忽然想起乾隆临终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你额上有她的记,你跟她一定有关系。朕查了一辈子,没查到。你替朕查。”他查了吗?没有。他不敢查。他怕查出来自己真的是马佳氏的后人,那他就是乾隆的兄弟,是皇室的血脉。这个身份,在乾隆活着的时候是护身符,在颙琰手里就是催命符。

他放下笔,又端起了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像他现在的心。

牢门外站着一个狱卒,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那背影很瘦,肩胛骨凸出来,把号衣撑出两个尖。和珅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狱卒没有回头。“回大人,小的姓刘。”

“刘什么?”

“刘二。”

“刘二,你家里几口人?”

刘二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口。我,我媳妇,三个孩子。”

“大的多大了?”

“大的十二,小的六岁。”

和珅点了点头。“你在这当差,一个月多少银子?”

“二两。”

“够花吗?”

刘二又沉默了一会儿。“不够。可也能过。”

和珅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二两银子,一家五口,勉强度日。他这辈子经手的银子,何止万万两?可那些银子,没有一两是干净的。他想起冯氏,想起她嫁给他的时候,陪嫁的嫁妆只有几箱衣裳,她从不抱怨。后来他有钱了,给她买最贵的首饰、最好的绸缎、最大的宅子,她也不高兴。她最高兴的时候,是丰绅殷德刚出生那几年,一家三口住在胡同里的小院里,枣树下吃饭,月光下说话,简单得像一汪清水。

那些年,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年景。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提起笔,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字。

“夜色明如许,嗟余困不伸。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辱暗难同律,身微盖此身。独有伤心处,山高水又深。”

写完第一首,他停了一下,又铺开一张纸。

“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他日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

这是第二首,也是最后一首。他搁下笔,看着那两首诗,看了很久。“五十年来梦幻真”——他从九岁丧父,十五岁成家,二十七岁进军机处,三十一岁查办李侍尧,四十九岁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五十岁他今年正好四十九,虚岁五十。五十年来,从一无所有到富可敌国,从破落户子弟到比肩皇帝,自以为参透了权力,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梦。

“他日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这句他想了很久。不是自况,是自嘲。他哪儿有后身?他是和珅,不是佛祖,不是菩萨,死了就是死了,化作尘土,变成肥料,滋养野草,野草被羊吃,羊被人吃,轮回了千百遍,谁也认不出谁。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临死了,还要写诗,还要作对,还要在历史上留下一点痕迹。仿佛不这样,他这一辈子就白活了。可写了又怎样?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他?记得他的,只会记得他的贪,他的奸,他的权倾朝野。至于他的才,他的情,他的苦衷,没有人在乎。历史只记录罪状,不记录眼泪。

他把那两首诗折好,放在桌上,用那杯龙井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刘二。”刘二转过身。“大人。”

“麻烦你去告诉外面的人——我写完了。”

刘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和珅回到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他的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走马灯一样地转,转了四十多年。

他看见九岁的自己,跪在父亲的灵前,族人们站在身后,面目模糊,声音嘈杂。他们说家产要充公,说房子要收回,说他撑不起门户。他没有哭,咬著牙,指甲掐进肉里,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穿着大红吉服,站在冯家的门口。冯氏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盖头遮著脸。他把花轿的轿帘掀开一条缝,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脸颊绯红。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看见二十七岁的自己,跪在军机处的廊下。李侍尧从他身边走过,头都不转一下,说了一句——“这种玩意儿,也能进军机处?”他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把那个声音记在心里。几年后,李侍尧跪在他面前,磕头求他留一条命。他赢了,可他没有快感。

他看见四十一岁的自己,站在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上。马戛尔尼单膝跪在万树园里,远处的大炮一声一声,像锤子敲在他心口。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大清亡。那种恐惧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扎了七八年,越来越深。

他看见四十九岁的自己,坐在这里。面前一盏油灯,一支秃笔,一叠宣纸,一壶冷茶。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很小,在风中摇晃,随时都会灭。煤油快烧干了,灯芯露在外面,焦黑焦黑的,像一根烧焦的手指头。他想添点油,可屋里没有油。他想吹灭它,又舍不得。那盏灯陪了他大半夜,他不想让它死在自己前头。

门外响起脚步声,刘二回来了。“大人,上头说了,让您今夜好好歇著,明天一早,送您上路。”

和珅没有说话。明天一早——他还有几个时辰可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私藏违禁。可那些错事,哪一件是他自己想做的?哪一件不是形势逼着他做的?他贪,因为上面的人比他更贪。他结党,因为不结党,他在朝堂上站不稳。他卖官,因为那些官位本来就不是给能干的人留的。可这些话说出去,谁会信?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贪。他们只在乎他贪了多少。

夜很深了。远处的梆子声传过来,声声慢,像一个老人在咳嗽。梆,梆,梆。

他想起小时候在驴肉胡同,每夜都能听见敲梆子的声音。那声音从胡同口传进来,穿过破旧的门板,穿过漏风的窗纸,传到他耳朵里。他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听那声音从远到近,从近到远,直到消失。那时候他觉得梆子声很可怕,像在催命。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他本来就要死了。

天亮之前,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幻觉,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很安静,安静得像死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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