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白绫

第98章 白绫正月二十二，凌晨。

和珅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抬起头，看见刘二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刘二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大人，吃点东西吧。”

和珅看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粥，很稠，熬了很久。他又咬了一口馒头，白面馒头，又软又甜，嚼在嘴里，满口麦香。他吃得很快，像是怕吃不完。

吃完了，他擦了擦嘴，把碗筷放回托盘。“刘二，谢谢你。”

刘二的眼眶红了，端著托盘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刘二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人。为首的是大学士苏凌阿，手里捧著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苏凌阿的脸色很难看，嘴唇一直在发抖。他站在门口，看着和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和珅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那件灰布棉袍虽然旧了，他把它抚平了。

“罪臣和珅接旨。”

他跪下去，额头抵著冰冷的砖地。苏凌阿展开圣旨，声音发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和珅欺罔擅专、贪纵营私，种种不法，罪状昭著姑念其曾任首辅，于乾隆年间不无微劳，著加恩赐令自尽钦此。”

苏凌阿念完了，合上圣旨，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和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和珅抬起头，看着苏凌阿，笑了笑。“亲家公，辛苦你了。”

苏凌阿的眼眶红了。侍卫们端来了一个托盘，托盘上垫著一块白绫。白绫叠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和珅看着那块白绫，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多年前，他刚当上户部侍郎的时候，有一天在军机处值房角落里翻出一卷旧档，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白绫三尺。”他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只觉得那四个字好看，就随手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如今，那四个字印在他身上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白绫。白绫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他的手腕被那份重量压得一沉，仿佛那不是一块绸缎，是四十多年的恩宠与荣华。

他站起身，对苏凌阿说：“亲家公，我想跟家里人道个别。写封信，行不行？”

苏凌阿摇了摇头。

“那带句话，行不行？”

苏凌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和珅说：“你告诉我夫人，丰绅殷德那边，让她别担心。公主会护着他。还告诉她——那枚白玉扳指，替我留着。”

苏凌阿点头。“还有吗？”

和珅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苏凌阿。“亲家公，你替我谢谢皇上。他给我留了全尸，我记他的情。”

说完，他推门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还摆着那盏油灯，火苗已经很微弱了，煤油快要燃尽。墙角堆著一些杂物，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脚印清晰可见。

和珅在床边坐下，手里攥著那块白绫。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白绫很长，足够绕他的脖子两圈。他把它对折，又对折，然后用手指抚平，叠成了一个细长的条。

他抬起头，看了看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粗，上面落满了灰。他扯了扯白绫，确认结打得很紧，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椅子。椅子是榆木的，有些旧了，踩上去吱吱响。

他站在椅子上，把白绫系在那个死结上，拽了拽，纹丝不动。然后他把头伸进白绫的圈套里，白绫勒着他的脖子，凉飕飕的，像一根冰凉的绳索。

他闭上眼睛。眼前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那些画面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九岁的自己跪在灵前，十五岁的自己站在花轿前，二十七岁的自己跪在军机处，三十一岁的自己站在李侍尧面前，四十一岁的自己站在马戛尔尼面前。还有五十九岁的他，看着自己一步步从那些画面里走出来又走进去，像一个永远演不完的戏。

他忽然不想演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盏油灯。灯油终于烧干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被黑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自己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踢开了椅子。

第98章 白绫正月二十二，凌晨。

和珅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抬起头，看见刘二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刘二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大人，吃点东西吧。”

和珅看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粥，很稠，熬了很久。他又咬了一口馒头，白面馒头，又软又甜，嚼在嘴里，满口麦香。他吃得很快，像是怕吃不完。

吃完了，他擦了擦嘴，把碗筷放回托盘。“刘二，谢谢你。”

刘二的眼眶红了，端著托盘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刘二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人。为首的是大学士苏凌阿，手里捧著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苏凌阿的脸色很难看，嘴唇一直在发抖。他站在门口，看着和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和珅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那件灰布棉袍虽然旧了，他把它抚平了。

“罪臣和珅接旨。”

他跪下去，额头抵著冰冷的砖地。苏凌阿展开圣旨，声音发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和珅欺罔擅专、贪纵营私，种种不法，罪状昭著姑念其曾任首辅，于乾隆年间不无微劳，著加恩赐令自尽钦此。”

苏凌阿念完了，合上圣旨，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和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和珅抬起头，看着苏凌阿，笑了笑。“亲家公，辛苦你了。”

苏凌阿的眼眶红了。侍卫们端来了一个托盘，托盘上垫著一块白绫。白绫叠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和珅看着那块白绫，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多年前，他刚当上户部侍郎的时候，有一天在军机处值房角落里翻出一卷旧档，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白绫三尺。”他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只觉得那四个字好看，就随手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如今，那四个字印在他身上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白绫。白绫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他的手腕被那份重量压得一沉，仿佛那不是一块绸缎，是四十多年的恩宠与荣华。

他站起身，对苏凌阿说：“亲家公，我想跟家里人道个别。写封信，行不行？”

苏凌阿摇了摇头。

“那带句话，行不行？”

苏凌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和珅说：“你告诉我夫人，丰绅殷德那边，让她别担心。公主会护着他。还告诉她——那枚白玉扳指，替我留着。”

苏凌阿点头。“还有吗？”

和珅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苏凌阿。“亲家公，你替我谢谢皇上。他给我留了全尸，我记他的情。”

说完，他推门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还摆着那盏油灯，火苗已经很微弱了，煤油快要燃尽。墙角堆著一些杂物，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脚印清晰可见。

和珅在床边坐下，手里攥著那块白绫。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白绫很长，足够绕他的脖子两圈。他把它对折，又对折，然后用手指抚平，叠成了一个细长的条。

他抬起头，看了看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粗，上面落满了灰。他扯了扯白绫，确认结打得很紧，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椅子。椅子是榆木的，有些旧了，踩上去吱吱响。

他站在椅子上，把白绫系在那个死结上，拽了拽，纹丝不动。然后他把头伸进白绫的圈套里，白绫勒着他的脖子，凉飕飕的，像一根冰凉的绳索。

他闭上眼睛。眼前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那些画面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九岁的自己跪在灵前，十五岁的自己站在花轿前，二十七岁的自己跪在军机处，三十一岁的自己站在李侍尧面前，四十一岁的自己站在马戛尔尼面前。还有五十九岁的他，看着自己一步步从那些画面里走出来又走进去，像一个永远演不完的戏。

他忽然不想演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盏油灯。灯油终于烧干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被黑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自己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踢开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