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驾崩

第92章 驾崩正月初二，乾隆一整天都没有清醒过。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从粗短变成了细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晃着。太医院的院正亲自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诊一次脉，每次诊完，脸色就白一分。到了傍晚，他走出内殿，对外面等候的大臣们说了一句：“太上皇的脉象，已经很难说了。”话没有说完，但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和珅站在人群最前面，听着那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焦了。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在等。

养心殿里点着十几支蜡烛，把内殿照得通明。乾隆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颙琰跪在床前，福长安跪在他身后，和珅跪在更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哔哔声，像有人在用极小的锤子敲打着夜的骨头。

子时三刻，乾隆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最后几桶水被拼命地搅动。太医院院正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诊脉、掐人中、灌参汤，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阵急促的呼吸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地弱下去，是一下子就停了。像一把正在拉动的琴弓，忽然绷断。琴声戛然而止，弦还在颤，余音还在梁上绕，可那双手已经垂了下去。满殿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太上皇——驾崩了——”

王太监的声音在养心殿里炸开，尖利得刺耳。

哭声响起来了。先是颙琰，扑在乾隆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然后是福长安，然后是那些太监、宫女、御医，一个接一个地跪倒，一个接一个地哭出声来。哭声从养心殿传出去，传到乾清宫，传到太和殿，传到整座紫禁城，像潮水一样蔓延。

和珅跪在人群里，低着头。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任由它们流。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夜巷子里，他还是个九岁的孩子，躲在墙角，偷看那顶黄缎大轿。轿帘掀开，乾隆探出头来，盯着他额上的红记，目光复杂得让他害怕。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这辈子就跟这个人绑在一起了。是他给了他一切，权势、财富、地位、荣耀，也是他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有时都不敢照镜子去看的人。

他哭乾隆，也哭自己。

颙琰哭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止住了。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他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太上皇龙驭上宾，天下哀恸。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即刻即位，统理万机。各衙门一切事务，照常办理。军机处——传旨。”

和珅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听见颙琰说“军机处——传旨”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寒意。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哭完之后声音可以那么快就恢复了平稳，像一盆烧得滚烫的水，倒进冰水里，连气都不冒一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丧事由和珅与福长安主持。这是乾隆生前定下来的，和珅是内务府总管，福长安是户部尚书，两人都是老臣，对宫里的规矩烂熟于心。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不是给别人办丧事，是给自己伺候了一辈子的主子办丧事。

和珅跪在灵前守了一整夜。他没有合眼，连水都没喝一口。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蜡油堆成小山高的痕迹，他的膝盖跪得生疼，可他没有动，一直盯着乾隆的寝宫。梓宫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九龙，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和珅盯着那些龙，觉得它们好像在游动，从这一头游到那一头，怎么也游不出去。

他忽然想起乾隆送给他的那枚白玉扳指，此刻正揣在他怀里，贴着心口。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天亮了。丧钟从宫中传出，咚——咚——咚——沉闷的声音在京城的上空回荡，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巨手在捶打这座古老的城市。百姓们从梦中惊醒，纷纷走出家门，跪在街道两旁。有人哭，有人慌，有人交头接耳。

那些在钟声里发抖的人不知道，这座城真正的地震还在后面。那场地震的震中，就是此刻跪在灵前、哭得一脸是泪的和珅。

第92章 驾崩正月初二，乾隆一整天都没有清醒过。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从粗短变成了细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晃着。太医院的院正亲自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诊一次脉，每次诊完，脸色就白一分。到了傍晚，他走出内殿，对外面等候的大臣们说了一句：“太上皇的脉象，已经很难说了。”话没有说完，但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和珅站在人群最前面，听着那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焦了。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在等。

养心殿里点着十几支蜡烛，把内殿照得通明。乾隆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颙琰跪在床前，福长安跪在他身后，和珅跪在更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哔哔声，像有人在用极小的锤子敲打着夜的骨头。

子时三刻，乾隆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最后几桶水被拼命地搅动。太医院院正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诊脉、掐人中、灌参汤，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阵急促的呼吸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地弱下去，是一下子就停了。像一把正在拉动的琴弓，忽然绷断。琴声戛然而止，弦还在颤，余音还在梁上绕，可那双手已经垂了下去。满殿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太上皇——驾崩了——”

王太监的声音在养心殿里炸开，尖利得刺耳。

哭声响起来了。先是颙琰，扑在乾隆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然后是福长安，然后是那些太监、宫女、御医，一个接一个地跪倒，一个接一个地哭出声来。哭声从养心殿传出去，传到乾清宫，传到太和殿，传到整座紫禁城，像潮水一样蔓延。

和珅跪在人群里，低着头。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任由它们流。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夜巷子里，他还是个九岁的孩子，躲在墙角，偷看那顶黄缎大轿。轿帘掀开，乾隆探出头来，盯着他额上的红记，目光复杂得让他害怕。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这辈子就跟这个人绑在一起了。是他给了他一切，权势、财富、地位、荣耀，也是他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有时都不敢照镜子去看的人。

他哭乾隆，也哭自己。

颙琰哭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止住了。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他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太上皇龙驭上宾，天下哀恸。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即刻即位，统理万机。各衙门一切事务，照常办理。军机处——传旨。”

和珅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听见颙琰说“军机处——传旨”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寒意。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哭完之后声音可以那么快就恢复了平稳，像一盆烧得滚烫的水，倒进冰水里，连气都不冒一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丧事由和珅与福长安主持。这是乾隆生前定下来的，和珅是内务府总管，福长安是户部尚书，两人都是老臣，对宫里的规矩烂熟于心。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不是给别人办丧事，是给自己伺候了一辈子的主子办丧事。

和珅跪在灵前守了一整夜。他没有合眼，连水都没喝一口。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蜡油堆成小山高的痕迹，他的膝盖跪得生疼，可他没有动，一直盯着乾隆的寝宫。梓宫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九龙，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和珅盯着那些龙，觉得它们好像在游动，从这一头游到那一头，怎么也游不出去。

他忽然想起乾隆送给他的那枚白玉扳指，此刻正揣在他怀里，贴着心口。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天亮了。丧钟从宫中传出，咚——咚——咚——沉闷的声音在京城的上空回荡，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巨手在捶打这座古老的城市。百姓们从梦中惊醒，纷纷走出家门，跪在街道两旁。有人哭，有人慌，有人交头接耳。

那些在钟声里发抖的人不知道，这座城真正的地震还在后面。那场地震的震中，就是此刻跪在灵前、哭得一脸是泪的和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