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病榻

第91章 病榻嘉庆四年的正月初一，京城没有下雪。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低低地压着紫禁城的金瓦。乾清宫前的灯笼换成了新的，明黄缎子面上绣著五爪金龙，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可那响声里听不出喜气，只像无数只手掌在惊慌地拍打。

和珅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从腊月二十八开始，他就住在军机处的值房里。一张窄榻，一床薄被，一盏油灯，一个痰盒。他睡不好，腊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的膝盖吹得又酸又痛。可他不敢离开。养心殿里的那个人，随时都可能走。

乾隆的病情在腊月里急转直下。先是气喘，然后是咯血，接着是整日整夜地昏睡。太医院的御医们轮流值守，开的方子一剂比一剂重，可乾隆的身体一剂比一剂弱。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的皮囊。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锐利，像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正月初一清晨，和珅照例去养心殿请安。他走进殿门的时候，王太监正从内殿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王太监侧了侧身，让和珅进去。

内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乾隆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散在枕上，像一摊融化的雪。和珅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乾隆的眼皮动了动。

“太上皇，奴才是和珅。”他的声音很轻，怕惊著乾隆。

乾隆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脸上，定住了。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和珅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含混的音节——“几时了？”

“回太上皇，今儿个正月初一，辰时三刻。”乾隆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和珅跪在那里，不敢起来。他听见乾隆的呼吸声，又粗又短，像一把钝锯子在拉一根朽木。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他的心脏，呼一下，他的心跳一下，吸一下，他的心跳又一下。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刚入宫那年，第一次在銮仪卫的队伍里远远望见乾隆。那时候乾隆才五十多岁，正值盛年，坐在黄缎大轿里，威严得像一座山。他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如今那座山，快塌了。

他在养心殿守到午时，颙琰来了。

颙琰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内殿。他看见和珅跪在床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跪下。他的动作很轻，可和珅注意到，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太上皇，儿臣给您请安了。”颙琰的声音不高不低，和珅垂首不敢抬头看他，只用余光去够他的靴尖——那双黑色缎面的朝靴，稳稳地踩在金砖地面上，纹丝不动。

乾隆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声还是那样又粗又短，像一把锯子。颙琰跪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看了和珅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和珅捕捉到了那极其短暂的对视的一瞬——不是怒，不是恨，是一股早就凉透了的厌烦。像一个被蚊子叮了整夜的人，在天亮时终于看见了那只蚊子趴在帐顶。

“和中堂，你辛苦了。回去歇歇吧。”颙琰说。和珅连忙磕头：“奴才不累。太上皇身边离不开人。”颙琰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和珅跪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知道颙琰那句话不是关心，是试探。试探他肯不肯走，试探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没有走。他不敢走，也不能走。

那个下午，乾隆忽然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比上午清亮了许多，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跪在床边的和珅。和珅连忙凑过去。“太上皇，您醒了？”

乾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指了指床头的柜子。和珅会意，打开柜子，里面放著一个小小的锦盒。他把锦盒捧到乾隆面前，乾隆示意他打开。锦盒里躺着一枚白玉扳指，通体莹润，没有一丝瑕疵。

和珅认得这枚扳指。这是乾隆年轻时打猎用的，戴了几十年，拇指上都磨出了一道凹痕。后来手指变形了，戴不进去了，便收了起来。他以为这件旧物再也不会重见天日。

乾隆指了指和珅，又指了指那枚扳指。“你拿着。”

和珅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他双手捧著那枚扳指，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上皇，奴才奴才何德何能”

乾隆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可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抖著，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在跟什么人告别。

那天夜里，和珅没有回值房。他在养心殿的外间坐了一整夜。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呼啸著掠过殿顶的琉璃瓦，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他把那枚扳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生疼。扳指上的凹痕硌着他的掌纹，每一道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这是乾隆用了几十年的东西，沾过他的汗，沾过他的血，沾过他年轻时拉弓射箭时磨破皮渗出的血珠。如今这枚扳指到了自己手里，和珅不知道这是赏赐还是遗嘱。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乾隆站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发乌黑，像三十岁时的模样。他走过去想请安，乾隆忽然转过身来，脸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