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霜降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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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霜降

第89章 霜降嘉庆元年九月,紫禁城的柿子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可那红色里透著一股病态,熟得太透,皮薄得快要撑破了。和珅从湖北回来已经半年了。战事没打完,白莲教像野草一样,烧了一片又长一片,怎么剿都剿不灭。他在前线待了三个月,吃了无数苦头,最后还是被乾隆召回京城。不是因为他打了胜仗,是因为乾隆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走进养心殿的时候,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乾隆靠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他的手指在发抖,连碗都端不稳,喝粥要太监一勺一勺地喂,咽一口要歇半天,有时候呛著了,咳得满脸通红,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太医院的御医们轮流值守,开的方子一剂比一剂重,可乾隆的身体一剂比一剂弱。院正私下跟和珅说,太上皇这是年前冬天伤了根基,怕是难熬过今冬。和珅听完没有说话,转身去了养心殿,在乾隆床前跪了一整夜,守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乾隆那天夜里醒了几次,每一次睁开眼睛,都看见和珅跪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和珅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感激,有依赖,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他在悲悯和珅,悲悯这个跟了他半辈子的奴才,悲悯他不知道自己快要没有主子了。

九月二十二是霜降。京城下了第一场霜,白茫茫的,覆在紫禁城的金瓦上,像一层薄薄的孝布。和珅这天没有去军机处,一大早就进了宫。他在养心殿外间坐了很久,等著乾隆醒来,手里捧著一碗参汤,汤凉了热,热了凉,换了三回,乾隆还是没有醒。

午时,乾隆终于睁开眼睛,看见和珅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几时了?”“回太上皇,午时三刻。”乾隆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目光落在和珅脸上。“和珅,朕梦见先帝了。”

和珅心里一紧。先帝——雍正。乾隆的父亲,那个只在传说和画卷里存在的人。乾隆从不主动提起他,每一次提起都伴随着漫长的沉默。“先帝对朕说,你在位六十年了,该歇歇了。朕说朕已经退位了,现在是太上皇。先帝说,太上皇也是皇帝,只要还管一天事,就还是皇帝。”乾隆停了一下,喘息了几声。“朕对先帝说,儿臣还有些事放不下。先帝问朕什么事放不下,朕说——和珅。”

和珅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跪在床前磕头。“太上皇,奴才何德何能”乾隆没有看他,继续望着帐顶。“朕跟先帝说,和珅这个人,能用,但不能重用;能赏,但不能纵。用久了会骄,赏多了会贪。朕用了他二十多年,知道他的毛病,可朕离不开他。朕让先帝替朕照顾他。先帝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乾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朕知道先帝不会答应。先帝这个人,最恨贪官。他要是活到现在,第一个杀的就是和珅。”

和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起雍正年间那些被抄家的官员,想起老侍卫穆大爷讲过的故事,想起马佳氏,想起那块红记,想起他这辈子的起起落落。他知道乾隆说的是实话。雍正要是活着,他这种人,活不过三天。

养心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太监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份折子,看见和珅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太上皇,湖北军报。”

乾隆没有睁眼。“念。”

王太监展开折子,声音发抖。“湖北巡抚惠龄奏:白莲教贼势猖獗,枝江、宜都、长阳、远安四县失守,官军溃败,死伤无数。明亮、鄂辉退守荆州,请朝廷速发援兵。”

念完了,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乾隆沉默了很久。久到和珅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和珅,你去。”

和珅跪在地上不敢动。“朕让你去湖北,你去不去?”

和珅磕了三个头。“奴才去。”

乾隆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和珅站起来退出内殿,走到外间才发觉自己的腿在发软,扶著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是乾隆手里最好的刀,也是用得最钝的那一把。

这天傍晚,颙琰在乾清宫偏殿召见了和珅。和珅跪在下面,颙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那份湖北军报。他没有看和珅,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柿子红透了,像一个个小小的火球,在夕阳里燃烧。

“和中堂,湖北的仗打成这样,你怎么看?”

和珅斟酌著说:“回皇上,白莲教起事仓促,并无根基。官军屡战屡败,非贼之强,乃我之弱。将帅不和,兵无斗志,军需匮乏,三者相加,纵有十万兵亦难奏功。”

颙琰点了点头。“那你说,该怎么办?”

“换将,增兵,筹饷。”

“换谁?”

和珅犹豫了一下。“明亮、鄂辉既不能战,当速撤。奴才举荐——福康安。”

颙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福康安在台湾,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就从陕甘调兵,从四川调饷。白莲教巢穴在湖北、四川交界,若能切断其粮道,坚壁清野,贼势自溃。”

颙琰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和珅。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和珅跪着的地方,覆盖了他的身体。那影子是凉的,和珅跪在颙琰的影子里觉得浑身发冷。

“和中堂,”颙琰没有回头,“你今年多大了?”

和珅愣了一下。“回皇上,奴才今年四十九。”

“四十九。朕今年三十七。你比朕大十二岁。朕叫你一声和中堂,是敬你为太上皇办了几十年的差。可朕也希望你明白——这天下,迟早是朕的天下。你替太上皇办事,也是在替朕办事。”

和珅磕头。“奴才明白。”

颙琰转过身看着他。窗外的夕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和珅在那张脸上看见了尊重,也看见了距离;看见了客气,也看见了冷淡。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颙琰永远不可能像乾隆那样信任他。乾隆用他,是因为离不开他;颙琰用他,是因为暂时还用得着他。用完了,就会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用完的那一天,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他只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那天夜里,和珅从宫中出来,没有回家,去了通安府上。

通安已经老了,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坐在太师椅上像一截枯树桩。可他看见和珅进来,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拉着和珅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

“小子,你瘦了。”通安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

和珅笑了笑。“通叔,你也老了。”

通安瞪了他一眼。“废话,七十多了能不老吗?”他拉着和珅坐下,让人倒酒。和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划下去,滚烫的。

“通叔,我怕。”和珅放下酒杯,声音很低。

通安看着他。和珅把今天的事说了,乾隆的梦、颙琰的话、湖北的战事,一样一样地说,没有隐瞒,没有修饰,像跟父亲说话。通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也灌了一大口。

“小子,我跟你说句实话。”通安放下酒杯。“你这个人,聪明,太聪明了。聪明到自己把自己绕进去出不来。你以为你在替皇上办事,在替朝廷分忧,在替天下苍生造福。你不知道,你办的那些事,有多少是为别人,有多少是为自己。”

和珅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什么也说不出来。通安摆了摆手。“别说了。你通叔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样,我清楚。你走到今天这步,不怨别人,怨你自己。怨你太贪,怨你太傲,怨你太把自己当回事。”

和珅的眼眶红了。

通安看着他叹了口气。“可你是我的侄子,我看着你从一条胡同的穷小子,爬到大清的二皇帝。你这辈子值了。值了就好,别想以后。”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白玉的,通体莹润,没有一丝瑕疵。乾隆赐他的那枚,冯氏替他收著。他临出门时从冯氏手里要了过来。“通叔,这个给你。”

通安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不是太上皇赐你的吗?给我干什么?”

“放在您这儿,我放心。”

通安看着他,没有推辞,把扳指套在自己枯瘦的拇指上。扳指太大了,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快要掉下来的眼睛,瞪着他。

通安低下头看着那枚扳指,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要变天了。”通安说。

和珅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紫禁城的轮廓,皇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晃,明灭不定。他数着那些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数。来来回回数了几遍,每次都数不清。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咸安宫读书,先生教他数数,他学得最快,从来不会数错。什么时候开始数不清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从某一夜他第一次进宫之后心里多了一盏明灯,光太亮了,数不过来。后来灯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照亮了他身边所有角落,也照出了他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光里无所遁形,他很早就看见了,只是一直假装看不见。

风吹得窗户哐哐响,天边响起一声闷雷。远处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著紫禁城的金瓦。雷声很闷,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塌了。

“要下雨了。”通安又说了一遍。

和珅关上窗户转过身。“通叔,我走了。”

通安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和珅走出门,走出院子,走出胡同,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的背影在通安眼里是什么样子,也许像一个逃兵,也许像一个去赴死的人,也许通安什么也没看见,只是转回屋里,把那枚白玉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锁进柜子里。那声闷雷闪电没有等来回一场雨,雷声就停了,风也歇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地面一片惨白。他站在月光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扳指了。他把它留在了通安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去握住即将到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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