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九如瓶

第87章 九如瓶禅位诏书颁布之后的第三天，和珅就病了。不是真病，是心病。他躺在家里养了两天，冯氏端来的药汤一碗一碗地喝，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新皇上要登基了，他这个前朝旧臣该怎么在新朝立足？颙琰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老臣的眼神，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鹰，终于等到笼门打开时，看饲主的眼神。

他必须送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田产宅院，而是一件能让颙琰记住他、感激他、不得不依赖他的东西。他想了一天一夜，终于从乾隆那里借到了一句话——“九如”。小雅》，九个“如”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这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祝福，也是他给新皇上献上的投名状。

他决定烧一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一只九如瓶。从景德镇请来最好的工匠，从内务府调来最好的画师，从西洋进口最好的颜料。瓶身的样式他亲自设计，瓶上的纹样他亲自审定。九条五爪龙在云海中翻腾，九只蝙蝠衔著如意，九朵莲花在水中绽放，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均匀地分布在瓶身四周。

可问题来了——五爪龙，那是皇上才能用的纹样。他一个臣子，烧一只画著九条五爪龙的瓶子送给新皇上，是忠心还是僭越？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著那张画了九条龙的图纸，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僭越就僭越。新皇上若是在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打算用他；新皇上若是不在意，说明他收下了这份忠心。他赌的就是后者。

正月里，他亲自去了景德镇。从北京到江西，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坐轿，是骑马，日夜兼程，累得瘦了一圈。冯氏拦不住他，只能往他包袱里多塞几件棉衣。他到了景德镇，没有住进官衙，直接去了窑口。

那窑口在昌江边上，是官窑里最大的一座，专门烧制御用瓷器。窑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洪，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烧瓷的。他看见和珅亲自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和珅把他扶起来，说：“洪师傅，我这次来，是请你替我烧一件东西。东西烧好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烧不好，你这一辈子也不用愁了。”洪老头儿听懂了，哆嗦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脸都白了。九条五爪龙，九只如意蝙蝠，九朵莲花，九个“如”字。他烧了一辈子御瓷，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和大人这龙五爪的这”

“烧。”和珅只说了一个字。

从选土开始，和珅就守在窑口。高岭土要从浮梁运来，澄了九遍，沉淀九天才用。和珅看见那些匠人用细绢筛土，筛得满头大汗，问他为什么不换更细的筛子，匠人说这是祖传的规矩，不能改。和珅没有再问。他这辈子最讨厌规矩，可他知道在瓷器面前，有些规矩不能破。

制坯，修坯，素烧，釉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不是不信任那些匠人，是他必须确保这只瓶子万无一失。他赌的太大了，输不起。

到了彩绘的阶段，问题来了。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云中昂首，有的在海中翻腾，有的在山巅盘踞。画师画了三天，画出了一条，和珅看了看，摇头。又画了三天，又画出一条，和珅还是摇头。画师急了，问和大人到底哪里不对，和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龙没有眼睛，画龙点睛，点睛才能活。

画师把龙眼点上，和珅凑近了看，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转动，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没有再挑剔。

坯体干燥，入窑，封窑门。和珅站在窑口前，看着窑工们把柴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火焰像一条条活物，舔著坯体，舔著那九条龙、九只蝙蝠、九朵莲花。那烧的不是泥，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洪老头儿说，这种东西，十窑九不成。和珅说我等得起。第一窑，烧了七天七夜，开窑的时候，瓶身裂了。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和珅看着那道裂缝，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发火，只是说：“收拾干净，烧第二窑。”

第二窑，又烧了七天七夜。这次瓶身没裂，可釉色发灰，龙的须发模糊成一团。和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窑口，他站在昌江边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站了很久。冯氏托人送来的信揣在他怀里，他没有拆，他不敢拆，怕信里写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分心；怕信里写着家里没事，他愧疚。

第三窑开窑那天，下著雨。和珅站在窑口外，雨帘顺着窑棚的屋檐往下淌，把地面浇出一片泥泞，他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洪老头儿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着釉香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雨幕里，九条龙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海中翻腾，鳞片闪著幽蓝的光。九只蝙蝠衔著如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朵莲花粉中带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水里摘上来。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再也没有瑕疵。

第87章 九如瓶禅位诏书颁布之后的第三天，和珅就病了。不是真病，是心病。他躺在家里养了两天，冯氏端来的药汤一碗一碗地喝，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新皇上要登基了，他这个前朝旧臣该怎么在新朝立足？颙琰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老臣的眼神，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鹰，终于等到笼门打开时，看饲主的眼神。

他必须送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田产宅院，而是一件能让颙琰记住他、感激他、不得不依赖他的东西。他想了一天一夜，终于从乾隆那里借到了一句话——“九如”。小雅》，九个“如”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这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祝福，也是他给新皇上献上的投名状。

他决定烧一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一只九如瓶。从景德镇请来最好的工匠，从内务府调来最好的画师，从西洋进口最好的颜料。瓶身的样式他亲自设计，瓶上的纹样他亲自审定。九条五爪龙在云海中翻腾，九只蝙蝠衔著如意，九朵莲花在水中绽放，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均匀地分布在瓶身四周。

可问题来了——五爪龙，那是皇上才能用的纹样。他一个臣子，烧一只画著九条五爪龙的瓶子送给新皇上，是忠心还是僭越？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著那张画了九条龙的图纸，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僭越就僭越。新皇上若是在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打算用他；新皇上若是不在意，说明他收下了这份忠心。他赌的就是后者。

正月里，他亲自去了景德镇。从北京到江西，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坐轿，是骑马，日夜兼程，累得瘦了一圈。冯氏拦不住他，只能往他包袱里多塞几件棉衣。他到了景德镇，没有住进官衙，直接去了窑口。

那窑口在昌江边上，是官窑里最大的一座，专门烧制御用瓷器。窑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洪，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烧瓷的。他看见和珅亲自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和珅把他扶起来，说：“洪师傅，我这次来，是请你替我烧一件东西。东西烧好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烧不好，你这一辈子也不用愁了。”洪老头儿听懂了，哆嗦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脸都白了。九条五爪龙，九只如意蝙蝠，九朵莲花，九个“如”字。他烧了一辈子御瓷，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和大人这龙五爪的这”

“烧。”和珅只说了一个字。

从选土开始，和珅就守在窑口。高岭土要从浮梁运来，澄了九遍，沉淀九天才用。和珅看见那些匠人用细绢筛土，筛得满头大汗，问他为什么不换更细的筛子，匠人说这是祖传的规矩，不能改。和珅没有再问。他这辈子最讨厌规矩，可他知道在瓷器面前，有些规矩不能破。

制坯，修坯，素烧，釉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不是不信任那些匠人，是他必须确保这只瓶子万无一失。他赌的太大了，输不起。

到了彩绘的阶段，问题来了。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云中昂首，有的在海中翻腾，有的在山巅盘踞。画师画了三天，画出了一条，和珅看了看，摇头。又画了三天，又画出一条，和珅还是摇头。画师急了，问和大人到底哪里不对，和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龙没有眼睛，画龙点睛，点睛才能活。

画师把龙眼点上，和珅凑近了看，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转动，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没有再挑剔。

坯体干燥，入窑，封窑门。和珅站在窑口前，看着窑工们把柴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火焰像一条条活物，舔著坯体，舔著那九条龙、九只蝙蝠、九朵莲花。那烧的不是泥，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洪老头儿说，这种东西，十窑九不成。和珅说我等得起。第一窑，烧了七天七夜，开窑的时候，瓶身裂了。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和珅看着那道裂缝，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发火，只是说：“收拾干净，烧第二窑。”

第二窑，又烧了七天七夜。这次瓶身没裂，可釉色发灰，龙的须发模糊成一团。和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窑口，他站在昌江边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站了很久。冯氏托人送来的信揣在他怀里，他没有拆，他不敢拆，怕信里写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分心；怕信里写着家里没事，他愧疚。

第三窑开窑那天，下著雨。和珅站在窑口外，雨帘顺着窑棚的屋檐往下淌，把地面浇出一片泥泞，他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洪老头儿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着釉香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雨幕里，九条龙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海中翻腾，鳞片闪著幽蓝的光。九只蝙蝠衔著如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朵莲花粉中带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水里摘上来。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再也没有瑕疵。

第87章 九如瓶禅位诏书颁布之后的第三天，和珅就病了。不是真病，是心病。他躺在家里养了两天，冯氏端来的药汤一碗一碗地喝，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新皇上要登基了，他这个前朝旧臣该怎么在新朝立足？颙琰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老臣的眼神，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鹰，终于等到笼门打开时，看饲主的眼神。

他必须送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田产宅院，而是一件能让颙琰记住他、感激他、不得不依赖他的东西。他想了一天一夜，终于从乾隆那里借到了一句话——“九如”。小雅》，九个“如”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这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祝福，也是他给新皇上献上的投名状。

他决定烧一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一只九如瓶。从景德镇请来最好的工匠，从内务府调来最好的画师，从西洋进口最好的颜料。瓶身的样式他亲自设计，瓶上的纹样他亲自审定。九条五爪龙在云海中翻腾，九只蝙蝠衔著如意，九朵莲花在水中绽放，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均匀地分布在瓶身四周。

可问题来了——五爪龙，那是皇上才能用的纹样。他一个臣子，烧一只画著九条五爪龙的瓶子送给新皇上，是忠心还是僭越？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著那张画了九条龙的图纸，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僭越就僭越。新皇上若是在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打算用他；新皇上若是不在意，说明他收下了这份忠心。他赌的就是后者。

正月里，他亲自去了景德镇。从北京到江西，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坐轿，是骑马，日夜兼程，累得瘦了一圈。冯氏拦不住他，只能往他包袱里多塞几件棉衣。他到了景德镇，没有住进官衙，直接去了窑口。

那窑口在昌江边上，是官窑里最大的一座，专门烧制御用瓷器。窑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洪，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烧瓷的。他看见和珅亲自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和珅把他扶起来，说：“洪师傅，我这次来，是请你替我烧一件东西。东西烧好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烧不好，你这一辈子也不用愁了。”洪老头儿听懂了，哆嗦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脸都白了。九条五爪龙，九只如意蝙蝠，九朵莲花，九个“如”字。他烧了一辈子御瓷，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和大人这龙五爪的这”

“烧。”和珅只说了一个字。

从选土开始，和珅就守在窑口。高岭土要从浮梁运来，澄了九遍，沉淀九天才用。和珅看见那些匠人用细绢筛土，筛得满头大汗，问他为什么不换更细的筛子，匠人说这是祖传的规矩，不能改。和珅没有再问。他这辈子最讨厌规矩，可他知道在瓷器面前，有些规矩不能破。

制坯，修坯，素烧，釉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不是不信任那些匠人，是他必须确保这只瓶子万无一失。他赌的太大了，输不起。

到了彩绘的阶段，问题来了。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云中昂首，有的在海中翻腾，有的在山巅盘踞。画师画了三天，画出了一条，和珅看了看，摇头。又画了三天，又画出一条，和珅还是摇头。画师急了，问和大人到底哪里不对，和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龙没有眼睛，画龙点睛，点睛才能活。

画师把龙眼点上，和珅凑近了看，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转动，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没有再挑剔。

坯体干燥，入窑，封窑门。和珅站在窑口前，看着窑工们把柴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火焰像一条条活物，舔著坯体，舔著那九条龙、九只蝙蝠、九朵莲花。那烧的不是泥，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洪老头儿说，这种东西，十窑九不成。和珅说我等得起。第一窑，烧了七天七夜，开窑的时候，瓶身裂了。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和珅看着那道裂缝，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发火，只是说：“收拾干净，烧第二窑。”

第二窑，又烧了七天七夜。这次瓶身没裂，可釉色发灰，龙的须发模糊成一团。和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窑口，他站在昌江边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站了很久。冯氏托人送来的信揣在他怀里，他没有拆，他不敢拆，怕信里写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分心；怕信里写着家里没事，他愧疚。

第三窑开窑那天，下著雨。和珅站在窑口外，雨帘顺着窑棚的屋檐往下淌，把地面浇出一片泥泞，他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洪老头儿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着釉香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雨幕里，九条龙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海中翻腾，鳞片闪著幽蓝的光。九只蝙蝠衔著如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朵莲花粉中带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水里摘上来。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再也没有瑕疵。

第87章 九如瓶禅位诏书颁布之后的第三天，和珅就病了。不是真病，是心病。他躺在家里养了两天，冯氏端来的药汤一碗一碗地喝，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新皇上要登基了，他这个前朝旧臣该怎么在新朝立足？颙琰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老臣的眼神，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鹰，终于等到笼门打开时，看饲主的眼神。

他必须送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田产宅院，而是一件能让颙琰记住他、感激他、不得不依赖他的东西。他想了一天一夜，终于从乾隆那里借到了一句话——“九如”。小雅》，九个“如”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这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祝福，也是他给新皇上献上的投名状。

他决定烧一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一只九如瓶。从景德镇请来最好的工匠，从内务府调来最好的画师，从西洋进口最好的颜料。瓶身的样式他亲自设计，瓶上的纹样他亲自审定。九条五爪龙在云海中翻腾，九只蝙蝠衔著如意，九朵莲花在水中绽放，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均匀地分布在瓶身四周。

可问题来了——五爪龙，那是皇上才能用的纹样。他一个臣子，烧一只画著九条五爪龙的瓶子送给新皇上，是忠心还是僭越？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著那张画了九条龙的图纸，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僭越就僭越。新皇上若是在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打算用他；新皇上若是不在意，说明他收下了这份忠心。他赌的就是后者。

正月里，他亲自去了景德镇。从北京到江西，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坐轿，是骑马，日夜兼程，累得瘦了一圈。冯氏拦不住他，只能往他包袱里多塞几件棉衣。他到了景德镇，没有住进官衙，直接去了窑口。

那窑口在昌江边上，是官窑里最大的一座，专门烧制御用瓷器。窑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洪，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烧瓷的。他看见和珅亲自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和珅把他扶起来，说：“洪师傅，我这次来，是请你替我烧一件东西。东西烧好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烧不好，你这一辈子也不用愁了。”洪老头儿听懂了，哆嗦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脸都白了。九条五爪龙，九只如意蝙蝠，九朵莲花，九个“如”字。他烧了一辈子御瓷，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和大人这龙五爪的这”

“烧。”和珅只说了一个字。

从选土开始，和珅就守在窑口。高岭土要从浮梁运来，澄了九遍，沉淀九天才用。和珅看见那些匠人用细绢筛土，筛得满头大汗，问他为什么不换更细的筛子，匠人说这是祖传的规矩，不能改。和珅没有再问。他这辈子最讨厌规矩，可他知道在瓷器面前，有些规矩不能破。

制坯，修坯，素烧，釉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不是不信任那些匠人，是他必须确保这只瓶子万无一失。他赌的太大了，输不起。

到了彩绘的阶段，问题来了。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云中昂首，有的在海中翻腾，有的在山巅盘踞。画师画了三天，画出了一条，和珅看了看，摇头。又画了三天，又画出一条，和珅还是摇头。画师急了，问和大人到底哪里不对，和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龙没有眼睛，画龙点睛，点睛才能活。

画师把龙眼点上，和珅凑近了看，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转动，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没有再挑剔。

坯体干燥，入窑，封窑门。和珅站在窑口前，看着窑工们把柴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火焰像一条条活物，舔著坯体，舔著那九条龙、九只蝙蝠、九朵莲花。那烧的不是泥，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洪老头儿说，这种东西，十窑九不成。和珅说我等得起。第一窑，烧了七天七夜，开窑的时候，瓶身裂了。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和珅看着那道裂缝，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发火，只是说：“收拾干净，烧第二窑。”

第二窑，又烧了七天七夜。这次瓶身没裂，可釉色发灰，龙的须发模糊成一团。和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窑口，他站在昌江边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站了很久。冯氏托人送来的信揣在他怀里，他没有拆，他不敢拆，怕信里写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分心；怕信里写着家里没事，他愧疚。

第三窑开窑那天，下著雨。和珅站在窑口外，雨帘顺着窑棚的屋檐往下淌，把地面浇出一片泥泞，他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洪老头儿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着釉香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雨幕里，九条龙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海中翻腾，鳞片闪著幽蓝的光。九只蝙蝠衔著如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朵莲花粉中带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水里摘上来。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再也没有瑕疵。

第87章 九如瓶禅位诏书颁布之后的第三天，和珅就病了。不是真病，是心病。他躺在家里养了两天，冯氏端来的药汤一碗一碗地喝，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新皇上要登基了，他这个前朝旧臣该怎么在新朝立足？颙琰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老臣的眼神，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鹰，终于等到笼门打开时，看饲主的眼神。

他必须送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田产宅院，而是一件能让颙琰记住他、感激他、不得不依赖他的东西。他想了一天一夜，终于从乾隆那里借到了一句话——“九如”。小雅》，九个“如”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这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祝福，也是他给新皇上献上的投名状。

他决定烧一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一只九如瓶。从景德镇请来最好的工匠，从内务府调来最好的画师，从西洋进口最好的颜料。瓶身的样式他亲自设计，瓶上的纹样他亲自审定。九条五爪龙在云海中翻腾，九只蝙蝠衔著如意，九朵莲花在水中绽放，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均匀地分布在瓶身四周。

可问题来了——五爪龙，那是皇上才能用的纹样。他一个臣子，烧一只画著九条五爪龙的瓶子送给新皇上，是忠心还是僭越？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著那张画了九条龙的图纸，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僭越就僭越。新皇上若是在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打算用他；新皇上若是不在意，说明他收下了这份忠心。他赌的就是后者。

正月里，他亲自去了景德镇。从北京到江西，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坐轿，是骑马，日夜兼程，累得瘦了一圈。冯氏拦不住他，只能往他包袱里多塞几件棉衣。他到了景德镇，没有住进官衙，直接去了窑口。

那窑口在昌江边上，是官窑里最大的一座，专门烧制御用瓷器。窑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洪，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烧瓷的。他看见和珅亲自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和珅把他扶起来，说：“洪师傅，我这次来，是请你替我烧一件东西。东西烧好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烧不好，你这一辈子也不用愁了。”洪老头儿听懂了，哆嗦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脸都白了。九条五爪龙，九只如意蝙蝠，九朵莲花，九个“如”字。他烧了一辈子御瓷，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和大人这龙五爪的这”

“烧。”和珅只说了一个字。

从选土开始，和珅就守在窑口。高岭土要从浮梁运来，澄了九遍，沉淀九天才用。和珅看见那些匠人用细绢筛土，筛得满头大汗，问他为什么不换更细的筛子，匠人说这是祖传的规矩，不能改。和珅没有再问。他这辈子最讨厌规矩，可他知道在瓷器面前，有些规矩不能破。

制坯，修坯，素烧，釉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不是不信任那些匠人，是他必须确保这只瓶子万无一失。他赌的太大了，输不起。

到了彩绘的阶段，问题来了。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云中昂首，有的在海中翻腾，有的在山巅盘踞。画师画了三天，画出了一条，和珅看了看，摇头。又画了三天，又画出一条，和珅还是摇头。画师急了，问和大人到底哪里不对，和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龙没有眼睛，画龙点睛，点睛才能活。

画师把龙眼点上，和珅凑近了看，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转动，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没有再挑剔。

坯体干燥，入窑，封窑门。和珅站在窑口前，看着窑工们把柴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火焰像一条条活物，舔著坯体，舔著那九条龙、九只蝙蝠、九朵莲花。那烧的不是泥，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洪老头儿说，这种东西，十窑九不成。和珅说我等得起。第一窑，烧了七天七夜，开窑的时候，瓶身裂了。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和珅看着那道裂缝，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发火，只是说：“收拾干净，烧第二窑。”

第二窑，又烧了七天七夜。这次瓶身没裂，可釉色发灰，龙的须发模糊成一团。和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窑口，他站在昌江边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站了很久。冯氏托人送来的信揣在他怀里，他没有拆，他不敢拆，怕信里写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分心；怕信里写着家里没事，他愧疚。

第三窑开窑那天，下著雨。和珅站在窑口外，雨帘顺着窑棚的屋檐往下淌，把地面浇出一片泥泞，他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洪老头儿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着釉香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雨幕里，九条龙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海中翻腾，鳞片闪著幽蓝的光。九只蝙蝠衔著如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朵莲花粉中带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水里摘上来。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再也没有瑕疵。

第87章 九如瓶禅位诏书颁布之后的第三天，和珅就病了。不是真病，是心病。他躺在家里养了两天，冯氏端来的药汤一碗一碗地喝，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新皇上要登基了，他这个前朝旧臣该怎么在新朝立足？颙琰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老臣的眼神，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鹰，终于等到笼门打开时，看饲主的眼神。

他必须送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田产宅院，而是一件能让颙琰记住他、感激他、不得不依赖他的东西。他想了一天一夜，终于从乾隆那里借到了一句话——“九如”。小雅》，九个“如”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这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祝福，也是他给新皇上献上的投名状。

他决定烧一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一只九如瓶。从景德镇请来最好的工匠，从内务府调来最好的画师，从西洋进口最好的颜料。瓶身的样式他亲自设计，瓶上的纹样他亲自审定。九条五爪龙在云海中翻腾，九只蝙蝠衔著如意，九朵莲花在水中绽放，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均匀地分布在瓶身四周。

可问题来了——五爪龙，那是皇上才能用的纹样。他一个臣子，烧一只画著九条五爪龙的瓶子送给新皇上，是忠心还是僭越？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著那张画了九条龙的图纸，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僭越就僭越。新皇上若是在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打算用他；新皇上若是不在意，说明他收下了这份忠心。他赌的就是后者。

正月里，他亲自去了景德镇。从北京到江西，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坐轿，是骑马，日夜兼程，累得瘦了一圈。冯氏拦不住他，只能往他包袱里多塞几件棉衣。他到了景德镇，没有住进官衙，直接去了窑口。

那窑口在昌江边上，是官窑里最大的一座，专门烧制御用瓷器。窑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洪，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烧瓷的。他看见和珅亲自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和珅把他扶起来，说：“洪师傅，我这次来，是请你替我烧一件东西。东西烧好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烧不好，你这一辈子也不用愁了。”洪老头儿听懂了，哆嗦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脸都白了。九条五爪龙，九只如意蝙蝠，九朵莲花，九个“如”字。他烧了一辈子御瓷，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和大人这龙五爪的这”

“烧。”和珅只说了一个字。

从选土开始，和珅就守在窑口。高岭土要从浮梁运来，澄了九遍，沉淀九天才用。和珅看见那些匠人用细绢筛土，筛得满头大汗，问他为什么不换更细的筛子，匠人说这是祖传的规矩，不能改。和珅没有再问。他这辈子最讨厌规矩，可他知道在瓷器面前，有些规矩不能破。

制坯，修坯，素烧，釉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不是不信任那些匠人，是他必须确保这只瓶子万无一失。他赌的太大了，输不起。

到了彩绘的阶段，问题来了。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云中昂首，有的在海中翻腾，有的在山巅盘踞。画师画了三天，画出了一条，和珅看了看，摇头。又画了三天，又画出一条，和珅还是摇头。画师急了，问和大人到底哪里不对，和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龙没有眼睛，画龙点睛，点睛才能活。

画师把龙眼点上，和珅凑近了看，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转动，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没有再挑剔。

坯体干燥，入窑，封窑门。和珅站在窑口前，看着窑工们把柴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火焰像一条条活物，舔著坯体，舔著那九条龙、九只蝙蝠、九朵莲花。那烧的不是泥，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洪老头儿说，这种东西，十窑九不成。和珅说我等得起。第一窑，烧了七天七夜，开窑的时候，瓶身裂了。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和珅看着那道裂缝，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发火，只是说：“收拾干净，烧第二窑。”

第二窑，又烧了七天七夜。这次瓶身没裂，可釉色发灰，龙的须发模糊成一团。和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窑口，他站在昌江边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站了很久。冯氏托人送来的信揣在他怀里，他没有拆，他不敢拆，怕信里写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分心；怕信里写着家里没事，他愧疚。

第三窑开窑那天，下著雨。和珅站在窑口外，雨帘顺着窑棚的屋檐往下淌，把地面浇出一片泥泞，他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洪老头儿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着釉香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雨幕里，九条龙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海中翻腾，鳞片闪著幽蓝的光。九只蝙蝠衔著如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朵莲花粉中带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水里摘上来。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再也没有瑕疵。

第87章 九如瓶禅位诏书颁布之后的第三天，和珅就病了。不是真病，是心病。他躺在家里养了两天，冯氏端来的药汤一碗一碗地喝，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新皇上要登基了，他这个前朝旧臣该怎么在新朝立足？颙琰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老臣的眼神，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鹰，终于等到笼门打开时，看饲主的眼神。

他必须送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田产宅院，而是一件能让颙琰记住他、感激他、不得不依赖他的东西。他想了一天一夜，终于从乾隆那里借到了一句话——“九如”。小雅》，九个“如”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这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祝福，也是他给新皇上献上的投名状。

他决定烧一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一只九如瓶。从景德镇请来最好的工匠，从内务府调来最好的画师，从西洋进口最好的颜料。瓶身的样式他亲自设计，瓶上的纹样他亲自审定。九条五爪龙在云海中翻腾，九只蝙蝠衔著如意，九朵莲花在水中绽放，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均匀地分布在瓶身四周。

可问题来了——五爪龙，那是皇上才能用的纹样。他一个臣子，烧一只画著九条五爪龙的瓶子送给新皇上，是忠心还是僭越？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著那张画了九条龙的图纸，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僭越就僭越。新皇上若是在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打算用他；新皇上若是不在意，说明他收下了这份忠心。他赌的就是后者。

正月里，他亲自去了景德镇。从北京到江西，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坐轿，是骑马，日夜兼程，累得瘦了一圈。冯氏拦不住他，只能往他包袱里多塞几件棉衣。他到了景德镇，没有住进官衙，直接去了窑口。

那窑口在昌江边上，是官窑里最大的一座，专门烧制御用瓷器。窑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洪，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烧瓷的。他看见和珅亲自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和珅把他扶起来，说：“洪师傅，我这次来，是请你替我烧一件东西。东西烧好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烧不好，你这一辈子也不用愁了。”洪老头儿听懂了，哆嗦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脸都白了。九条五爪龙，九只如意蝙蝠，九朵莲花，九个“如”字。他烧了一辈子御瓷，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和大人这龙五爪的这”

“烧。”和珅只说了一个字。

从选土开始，和珅就守在窑口。高岭土要从浮梁运来，澄了九遍，沉淀九天才用。和珅看见那些匠人用细绢筛土，筛得满头大汗，问他为什么不换更细的筛子，匠人说这是祖传的规矩，不能改。和珅没有再问。他这辈子最讨厌规矩，可他知道在瓷器面前，有些规矩不能破。

制坯，修坯，素烧，釉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不是不信任那些匠人，是他必须确保这只瓶子万无一失。他赌的太大了，输不起。

到了彩绘的阶段，问题来了。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云中昂首，有的在海中翻腾，有的在山巅盘踞。画师画了三天，画出了一条，和珅看了看，摇头。又画了三天，又画出一条，和珅还是摇头。画师急了，问和大人到底哪里不对，和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龙没有眼睛，画龙点睛，点睛才能活。

画师把龙眼点上，和珅凑近了看，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转动，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没有再挑剔。

坯体干燥，入窑，封窑门。和珅站在窑口前，看着窑工们把柴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火焰像一条条活物，舔著坯体，舔著那九条龙、九只蝙蝠、九朵莲花。那烧的不是泥，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洪老头儿说，这种东西，十窑九不成。和珅说我等得起。第一窑，烧了七天七夜，开窑的时候，瓶身裂了。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和珅看着那道裂缝，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发火，只是说：“收拾干净，烧第二窑。”

第二窑，又烧了七天七夜。这次瓶身没裂，可釉色发灰，龙的须发模糊成一团。和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窑口，他站在昌江边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站了很久。冯氏托人送来的信揣在他怀里，他没有拆，他不敢拆，怕信里写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分心；怕信里写着家里没事，他愧疚。

第三窑开窑那天，下著雨。和珅站在窑口外，雨帘顺着窑棚的屋檐往下淌，把地面浇出一片泥泞，他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洪老头儿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着釉香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雨幕里，九条龙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海中翻腾，鳞片闪著幽蓝的光。九只蝙蝠衔著如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朵莲花粉中带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水里摘上来。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再也没有瑕疵。

第87章 九如瓶禅位诏书颁布之后的第三天，和珅就病了。不是真病，是心病。他躺在家里养了两天，冯氏端来的药汤一碗一碗地喝，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新皇上要登基了，他这个前朝旧臣该怎么在新朝立足？颙琰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老臣的眼神，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鹰，终于等到笼门打开时，看饲主的眼神。

他必须送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田产宅院，而是一件能让颙琰记住他、感激他、不得不依赖他的东西。他想了一天一夜，终于从乾隆那里借到了一句话——“九如”。小雅》，九个“如”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这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祝福，也是他给新皇上献上的投名状。

他决定烧一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一只九如瓶。从景德镇请来最好的工匠，从内务府调来最好的画师，从西洋进口最好的颜料。瓶身的样式他亲自设计，瓶上的纹样他亲自审定。九条五爪龙在云海中翻腾，九只蝙蝠衔著如意，九朵莲花在水中绽放，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均匀地分布在瓶身四周。

可问题来了——五爪龙，那是皇上才能用的纹样。他一个臣子，烧一只画著九条五爪龙的瓶子送给新皇上，是忠心还是僭越？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面前摊著那张画了九条龙的图纸，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僭越就僭越。新皇上若是在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打算用他；新皇上若是不在意，说明他收下了这份忠心。他赌的就是后者。

正月里，他亲自去了景德镇。从北京到江西，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坐轿，是骑马，日夜兼程，累得瘦了一圈。冯氏拦不住他，只能往他包袱里多塞几件棉衣。他到了景德镇，没有住进官衙，直接去了窑口。

那窑口在昌江边上，是官窑里最大的一座，专门烧制御用瓷器。窑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姓洪，祖上三代都是给宫里烧瓷的。他看见和珅亲自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和珅把他扶起来，说：“洪师傅，我这次来，是请你替我烧一件东西。东西烧好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烧不好，你这一辈子也不用愁了。”洪老头儿听懂了，哆嗦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脸都白了。九条五爪龙，九只如意蝙蝠，九朵莲花，九个“如”字。他烧了一辈子御瓷，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和大人这龙五爪的这”

“烧。”和珅只说了一个字。

从选土开始，和珅就守在窑口。高岭土要从浮梁运来，澄了九遍，沉淀九天才用。和珅看见那些匠人用细绢筛土，筛得满头大汗，问他为什么不换更细的筛子，匠人说这是祖传的规矩，不能改。和珅没有再问。他这辈子最讨厌规矩，可他知道在瓷器面前，有些规矩不能破。

制坯，修坯，素烧，釉烧。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不是不信任那些匠人，是他必须确保这只瓶子万无一失。他赌的太大了，输不起。

到了彩绘的阶段，问题来了。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云中昂首，有的在海中翻腾，有的在山巅盘踞。画师画了三天，画出了一条，和珅看了看，摇头。又画了三天，又画出一条，和珅还是摇头。画师急了，问和大人到底哪里不对，和珅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龙没有眼睛，画龙点睛，点睛才能活。

画师把龙眼点上，和珅凑近了看，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会转动，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没有再挑剔。

坯体干燥，入窑，封窑门。和珅站在窑口前，看着窑工们把柴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火焰像一条条活物，舔著坯体，舔著那九条龙、九只蝙蝠、九朵莲花。那烧的不是泥，是他下半辈子的命。

洪老头儿说，这种东西，十窑九不成。和珅说我等得起。第一窑，烧了七天七夜，开窑的时候，瓶身裂了。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和珅看着那道裂缝，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发火，只是说：“收拾干净，烧第二窑。”

第二窑，又烧了七天七夜。这次瓶身没裂，可釉色发灰，龙的须发模糊成一团。和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窑口，他站在昌江边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站了很久。冯氏托人送来的信揣在他怀里，他没有拆，他不敢拆，怕信里写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分心；怕信里写着家里没事，他愧疚。

第三窑开窑那天，下著雨。和珅站在窑口外，雨帘顺着窑棚的屋檐往下淌，把地面浇出一片泥泞，他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洪老头儿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着釉香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雨幕里，九条龙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海中翻腾，鳞片闪著幽蓝的光。九只蝙蝠衔著如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朵莲花粉中带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水里摘上来。九个“如”字用金粉写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再也没有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