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训政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八十八章 训政
第88章 训政嘉庆元年正月初五,乾隆第一次以太上皇的身份临朝训政。
地点在乾清宫,不是养心殿。颙琰坐在御座上,乾隆坐在他旁边——不是并排,是稍微靠前一点。那一点距离,是精心的安排,是让满朝文武看清谁说了算。太和殿的钟鼓声还在檐角间回荡,百官已经跪满了丹墀。和珅跪在队伍的最前面,额头抵著冰凉的砖地,闻到自己朝服上熏的沉水香气。那味道太浓了,浓得发苦。
乾隆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过来,苍老,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他宣布了几件事:第一,军机处的奏折仍先送他过目,他批了再送皇上画行;第二,所有二品以上官员的任免,必须由他钦定;第三,今后每年元旦、冬至、万寿三大节,他仍御太和殿受贺。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在说同一个意思——朕退位了,但朕不退权。
和珅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权还是那盘棋,皇上在明,太上皇在暗,而他仍然是那个负责端棋子的人。
乾清宫外,颙琰一个人站在廊下,背着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乾清宫大太监前两天还在榻边给他换过茶叶,此刻他身边连个太监都没有。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僵了,才转身回殿。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回到乾清宫偏殿,坐在御案前,面前摊著几份折子,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画行,没有一句批语,没有一处改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一个小学生在描红。画完最后一份,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和珅”。
这两个字极轻极短,像一声叹息,被殿内的帷幔吸得干干净净,没有传出去。
正月初十,和珅在军机处收到了一份来自湖北的急报——白莲教在枝江、宜都一带起事,势头很猛,官军节节败退。他看了那份急报,犹豫了一下,还是呈给了乾隆。乾隆看完之后,用颤抖的手批了几个字:“着明亮、鄂辉迅速剿办。”
明亮,鄂辉——都是和珅的人。乾隆用他的人在军国大事上,说明乾隆信任他。可这份信任,能维持多久?颙琰会怎么想?他不敢想。
他拿着那份批了“明亮、鄂辉”的折子,送到乾清宫偏殿,呈给颙琰画行。颙琰接过折子,看也不看,提起笔,在乾隆的朱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行”字。不是“知道了”,不是“依议”,就是一个“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在等什么。画完了,他把折子递给和珅,忽然问了一句:“和中堂,明亮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和珅心里一跳,斟酌著说:“明亮是军机大臣,又是额驸,老成持重,熟悉军务。太上皇用他,是合适的。”
颙琰点了点头。“朕也这么觉得。”
和珅捧著折子退出来,走出乾清宫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那句话是在敲打他,问的不是“明亮怎么样”,问的是“你的人怎么样”。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中照例举行了家宴。颙琰坐在主位,乾隆没有出席。和珅坐在下首,看着颙琰举杯祝酒,看着那些曾经在乾隆面前毕恭毕敬的大臣纷纷向新皇上献殷勤。他的酒杯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像他这个人,在新朝里进退两难。
宴席散后,和珅走出宫门,天已经黑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进出了二十多年的紫禁城,月光照在金瓦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宫城还是那座宫城,可住在里面的人换了,规矩也换了。那些他熟悉的台阶、走廊、门楣,此刻看起来都有些陌生,像一件穿久了的衣裳,忽然发现不合身了。也许不是衣裳变了,是他变了。他在这件衣裳里待了太久,身材走样,再也撑不起它原本的形状。
正月二十,乾隆在养心殿单独召见和珅。
和珅跪在床前,乾隆靠在被子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的御案上还摊著几份折子,都是和珅呈上去的。乾隆没有批,就那么摊著。“和珅,”乾隆的声音很低,低到需要屏息才能听清,“朕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后军机处的事,你多操持。颙琰那边,你多去请安,多听听他的意思。他是皇上,你要敬他,更要怕他。”
和珅的鼻子酸了。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他在乾隆面前做了二十多年的奴才,敬他,怕他,爱他,也恨他。可他从来没有委屈过。今天委屈了。因为乾隆说的那些话,把他二十多年的忠诚化成了泡影。他的意思是——朕在,你好好当差;朕不在了,你好好当奴才。不是谁的奴才,是规矩的奴才。他跪在那里想着这条规矩,想问:这规矩是谁定的?可他没问,他不敢问,他这辈子,最不敢的就是问规矩。
养心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太监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太上皇,湖北八百里急报——明亮在枝江打了败仗,被白莲教围了!”
乾隆猛地坐起来,剧烈地咳嗽。和珅连忙扶住他,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接过那份急报,看了几行,心就凉了半截。明亮被围,鄂辉按兵不动,官军溃败,死伤惨重。
乾隆咳完,喘息著说:“和珅,你亲自去湖北。替朕把战事平息了再回来。”
和珅愣住了。去湖北?他一个文官,不懂打仗。上次去甘肃,把图钦保害死了。这次再去,又要害死谁?他跪下去磕头:“太上皇,奴才文臣,不娴军旅。怕耽误了朝廷大事。”
乾隆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怕什么?怕打败仗,还是怕颙琰趁机收拾你?”和珅跪在地上,不敢接话。“朕在一天,就护你一天。”
和珅从养心殿出来,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一个寒噤,不是因为风冷,是因为乾隆最后那句话——“朕在一天,就护你一天。”话是好话,可好话底下藏着刀。如果哪天朕不在了呢?他就会把这把刀捅进自己的心口。
他回到军机处,颙琰正坐在那里等他,面前摊著那份湖北的急报,已经画了行。
“和中堂,”颙琰把折子推过来,“太上皇让你去湖北,你去吧。朕在北京等你回来。”
和珅接过折子,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平稳:“奴才遵旨。”
他站起来退出军机处,走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身边的侍卫扶了他一把,他说了声“没事”,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颙琰最后那句“朕等你回来”是客套话。因为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死在那里,是他的命;活着回来,是他的劫。颙琰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白莲教能不能平。
他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很多年前乾隆在圆明园的山路上考他《论语》。他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乾隆笑着说他“有点意思”。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会读书就能在朝堂上立足,后来发现不够;以为只要会算计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后来发现还是不够。权术、恩宠、能力、运气,他都有。可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词——形势。形势变了,他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站在月光下摸了摸怀里那枚白玉扳指,乾隆赐他的,冰凉冰凉的,贴着心口,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正月二十五,和珅从安定门出发,前往湖北。他没有让和琳跟着,和琳在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也没有让冯氏送他,怕她哭,他受不了她哭。
他只带了几个侍卫,轻车简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门已经关上了,城楼上的灯笼在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眨动的眼睛,在看他,在笑他。他此去湖北,是替乾隆办最后一件差事,也是替自己打最后一场仗。打赢了,乾隆更离不开他;打输了,乾隆也护不住他了。可颙琰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和珅离开的这段时间,他能做多少事,安插多少人,收拢多少权。和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支出弦的箭,朝着靶心飞,可靶心在动,他追不上。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京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和珅策马走在最前面,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散了,散在肩头,灰白相间,像一堆烧了一半的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