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天变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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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天变

乾隆六十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萧瑟。九月的京城已经下了两场早霜,把紫禁城金瓦上的光泽都冻得发暗。和珅站在养心殿外的廊下,手里捧著一份刚从军机处送来的折子,却半天没有翻动。他盯着殿檐下那几串被风吹得斜斜飘动的铜铃,心里盘算著一件事——这件事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大半年,从春天想到夏天,从夏天想到秋天,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可今天不能再等了。

今天早上,乾隆在朝堂上连着咳嗽了好几声,那声音不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喉咙,可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皇上今年八十五了,登基六十年,是大清开国以来在位最久的皇帝。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去岁还能骑马射箭,今年连散步都要人搀扶。群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说都不敢说。说了,就是嫌皇上老,就是盼皇上死。谁有那个胆子?

和珅也没有。可他必须说。不是他想说,是形势逼他说。

乾隆禅位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前几年,他就曾多次在朝堂上提及“不敢与皇祖在位六十一年相同”,暗示要在登基六十年时禅位。那是场面话,是给自己找台阶,群臣听听就算了,谁也没当真。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是真到了第六十个年头,群臣劝进、请皇上继续在位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乾隆却始终不置可否。和珅知道,皇上在等。等一个人来替他把这件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事挑明。

那个人,只能是他。

“和大人,皇上宣您进去。”王太监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和珅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养心殿。

殿里的光线比往年暗了许多。乾隆坐在御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驼绒褂子,面前摊著几份折子,可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松树上。和珅跪下去磕了头,乾隆没有叫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乾隆才转过脸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和珅,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和珅心里猛地一跳。皇上从来不问他这种问题。这种问题,不是追忆,就是告别。“回皇上,奴才乾隆三十八年入宫当差,至今二十二年了。”他把时间说得很精确。

乾隆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二年。朕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銮仪卫的队伍里,风一吹就倒。如今你也四十多了。”

和珅跪在地上,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酸,也许是皇上的语气太像父亲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养父常保在他九岁时就死了,他这辈子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皇上,奴才永远都是皇上的奴才。”他说的是真心话。

乾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审视,像一个老人看着自己用了一辈子的老物件,舍不得扔,可知道迟早要扔。

“和珅,朕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吩咐。”

乾隆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他。和珅接过来一看,是内阁学士的一份奏折,内容是请皇上继续执政,不必禅位。类似的折子他这半年来已经看过了无数份,措辞大同小异,无非是歌功颂德,说皇上龙体康健、圣明烛照,天下不可一日无君。

他没有说话,等著乾隆开口。

乾隆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和珅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知道,皇上的这一问,是试探。试探他是不是跟那些劝进的大臣一样,希望皇上继续在位。如果他是,皇上会满意,可不会信任他——因为劝进的大臣太多了,不缺他一个。如果他不是,皇上会失望,可会更信任他——因为他说的才是皇上心里真正想听的话。

他咬了咬牙,说:“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皇上操劳六十年,该歇歇了。”

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乾隆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和珅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可他不敢动,甚至不敢低头。他知道,这一把,他赌对了。

过了很久,乾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你倒是敢说。”

和珅连忙磕头:“奴才该死。”

“死什么死。”乾隆摆摆手,“你说得对。朕是该歇歇了。朕答应过祖父,在位时间不敢超过他。朕今年八十五了,难道真要坐到死那一天?”

他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和珅几乎听不见。“朕这一辈子,打了那么多仗,巡了那么多次江南,写了那么多诗,建了那么多园子。朕累了。”

和珅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乾隆。这位天子在他心目中从来都是威严的、强大的、不可动摇的,像紫禁城一样,永远矗立在那里。可今天,这座城有了裂缝。

“和珅,你去拟旨。明年正月,禅位皇十五子嘉亲王颙琰。”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朕退位之后,仍是太上皇,军国大事还是要管。你告诉颙琰,他不是继位,是替朕分忧。”

和珅磕了三个头,应声退出了养心殿。走到殿外,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秋天的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连声咳嗽。他扶著栏杆站了一会儿,稳住心神,才迈步往军机处走去。

拟旨。禅位。

大清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皇上要开这个先例,而这道旨意,将由他来起草。这是荣耀,也是刀。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的格局就要变了,他在这二十二年里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重新洗牌。他不知道新皇上会不会容他,不知道新皇上记不记得那些年他在军机处里使过的绊子、截过的胡,不知道那夜潜邸里的字条——“狡兔死,走狗烹”——到底算不算数。

回到军机处,他把门关上,独自坐在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他的手微微发抖,那支笔在砚台里蘸了好几遍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文华殿里的暖阁,那一老一少,他夹在他俩之间,这一落笔,就是二三十年的风光和对折。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落笔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缵绍鸿业,抚御寰区,六十年于兹矣。仰荷上苍眷佑,列圣贻庥,寰宇乂安,民生蕃庶。朕即位之初,即焚香默祷,若蒙天赐年寿,得享升平,至乾隆六十年,当归政于子,不敢上同皇祖纪年之数。今敬遵前诺,于嘉庆元年正月朔日,亲授玺于皇十五子嘉亲王颙琰,自为太上皇帝,军国重务仍亲裁处。特此诏示天下,咸使闻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每一个典故都拿捏过,既不显得皇上恋权,也不显得皇上推卸责任。太上皇仍亲裁军国重务——这句话,是皇上的底线,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把旨意呈上去,乾隆看了之后很满意,只改了两个字,便发往内阁。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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