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借观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七十二章 借观
两天后,孙士毅没有等到升官的旨意,等到了和珅的请帖。
请帖很简单,只有几个字:“孙大人,明日酉正,寒舍小酌。和珅拜上。”孙士毅拿着请帖,犹豫了半天。去,还是不去?去,和珅那个人,他不想多亲近。不去,得罪和珅。他在京城没有根基,得罪了和珅,别说升官,连现在的官位都保不住。
他叹了口气,让下人备了一份礼物,去了和府。
和珅的花园已经建好了。孙士毅第一次来,被里面的气派吓了一跳。假山、水池、亭台、楼阁,比他在云南见过的任何一座园子都精致。他跟在引路的下人后面,穿过游廊,走过石桥,来到一座小亭子里。亭子里摆了一桌酒席,和珅坐在主位上,正等着他。
“孙大人来了?快坐快坐。”和珅笑盈盈地招呼他。
孙士毅坐下。和珅给他倒了一杯酒,举杯道:“孙大人,咱们多年不见,今日好好喝几杯。”
孙士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好酒,温润醇厚,入喉像一条丝线滑下去。可他心里,却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酒过三巡,和珅忽然问:“孙大人,你那日献给皇上的鼻烟壶,真是妙品。我在军机处只远远看了一眼,还没看真切。不知孙大人可知道那东西的来历?”
孙士毅把得宝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和珅听着,不时点头,不时赞叹。
“造化,造化。这样的好东西,也只有皇上才配得上。”
孙士毅附和道:“正是。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和珅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孙大人,往后在京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咱们是老朋友了,不必客气。”
孙士毅受宠若惊,连忙说:“多谢和大人。下官以后少不得麻烦和大人。”
两人又喝了几杯。孙士毅渐渐放松了警惕,话也多了起来。他讲云南的风土人情,讲边境的战事,讲他在那边如何辛苦。和珅听着,不时插几句,恰到好处。
酒喝到一半,和珅忽然说:“孙大人,你那只鼻烟壶,能不能借我看看?就看一眼,明天就还你。”
孙士毅的酒醒了一半。他放下酒杯,看着和珅。和珅的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很亮,亮得像一盏灯,照得他心里发虚。他想起那天在军机处,和珅问他怀里是什么,他没给,和珅笑了。那笑声,他记了几天。
今天和珅请他喝酒,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还是为了那只鼻烟壶。
“和大人,”他斟酌著说,“那东西已经献给皇上了,不在下官手里。”
和珅笑了笑。“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下次再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别忘了给我看看。我也长长眼。”
孙士毅松了一口气。“一定,一定。”
他没有听出和珅话里的意思。“下次”是什么意思?是这次没看够,还是根本就不信他只有那一只?
喝到深夜,孙士毅告辞。和珅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笑盈盈地说:“孙大人,往后常来。”
孙士毅上了轿,轿帘放下来,他的笑容就消失了。他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和府的那一刻,和珅已经吩咐下人备了一份厚礼,直奔宫里去了。
和珅没有去看鼻烟壶。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知道那只鼻烟壶长什么样就行了。他见过的东西,过目不忘。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武器。他记得乾隆看那只鼻烟壶时的眼神,记得乾隆翻来覆去看了多久,记得乾隆说“好东西”时的语气。皇上喜欢那只鼻烟壶。喜欢到了骨子里。
和珅知道,皇上喜欢的东西,就是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就该归他。不是归他所有,是归他支配。他可以让皇上高兴,也可以让皇上不高兴。让皇上高兴的东西,他手里攥著;让皇上不高兴的东西,他也能让皇上看不见。
这就是他的权力。
孙士毅不明白。他以为把鼻烟壶献给皇上,皇上就会高兴,就会升他的官。他不知道,皇上高兴了,未必会升他的官,还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孙士毅在云南待了太久,不懂京城的规矩。京城的规矩是:好东西不能直接送给皇上,得先让和珅过目。和珅看上了,你才能送。和珅看不上,你送了也没用。和珅想要,你不能不给。给了,他帮你递话;不给,他让你永远递不上话。
孙士毅没有走这道程序。他绕过了和珅,直接把东西送给了皇上。这在和珅眼里,不是忠心,是僭越。
第二天一早,孙士毅在客栈里等消息。他等了整整一天,什么消息也没有。他派下人去打听,回来说皇上今天没召见任何人,在养心殿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孙士毅松了口气。也许他想多了,也许皇上真的很忙,也许过两天就召见他了。
过两天,却等来了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和珅在军机处散班后,顺路去了养心殿。他陪乾隆说了会儿话,说了说户部的账,说了说甘肃的善后,又说了说江南的河工。乾隆听着,不时点头。
说完正事,和珅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捧到乾隆面前。
“皇上,奴才也得了一件宝贝,想请皇上过目。”
乾隆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锦盒里躺着一只鼻烟壶。透明的蓝宝石壶身,薄如蝉翼,壶里有一朵天然的白色花纹,像一朵盛开的玉兰。壶盖是一颗红宝石,壶底镶了一圈碎钻。
跟孙士毅献的那只,一模一样。
乾隆拿起那只鼻烟壶,对着光看了看。花纹、颜色、大小,甚至壶盖红宝石的切割面,都跟孙士毅献的那只分毫不差。
“和珅,你这只哪儿来的?”
和珅笑着说:“回皇上,奴才前几年在琉璃厂闲逛,偶然看见的。当时觉得好看,就买了下来。一直放在家里,没敢献。昨日看见孙大人的那只,跟奴才这只一模一样,这才敢拿出来请皇上过目。”
乾隆把两只鼻烟壶并排放在御案上,看了又看。两只壶,像一对孪生兄弟。
“有意思。”乾隆说。
和珅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没有说假话。他确实在琉璃厂买了一只鼻烟壶,是前年的事了,花了五百两银子。当时他只是觉得好看,没有多想。后来看见孙士毅献的那只,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只,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工匠做的,也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块料子出的。
他想弄清楚,于是让下人把自己那只取来比对。一比,果然是同一块料子,同一个工匠。他大喜过望。这不是他偷的,不是他抢的,是他自己买的。孙士毅有,他也有。孙士毅献给皇上,他也可以献给皇上。可他不想献。他要等,等孙士毅献了之后,再拿出来。让皇上看看,孙士毅当宝贝的东西,他早就有了。让皇上看看,谁更有眼光,谁更有品味。
孙士毅的鼻烟壶,在他手里,成了和珅抬高自己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