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南珠

乾隆四十六年秋，孙士毅从云南进京述职。他带了三样东西：一箱云南的土仪，一摞厚厚的折子，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用明黄色绸子裹着，外面又套了一层紫檀木匣，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驿站的人问他：“孙大人，这是什么宝贝？”孙士毅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说了，万一传出去，和珅知道了，这只鼻烟壶可能就到不了皇上的手上了。

孙士毅在云南待了六年，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鼻烟壶。壶身是透明的蓝宝石，打磨得薄如蝉翼，对着光一看，里面有一朵天然的白色花纹，像一朵盛开的玉兰。壶盖是一颗黄豆大的红宝石，壶底镶了一圈碎钻，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工匠雕出来的，是大自然的造化，再加上能工巧匠的点睛之笔，堪称天下一绝。

他是怎么得到这东西的？说起来话长。去年云南边境有个土司叛乱，他带兵去镇压，杀了叛匪头目，抄家时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了这只锦盒。他打开一看，愣住了。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鼻烟壶。他没有上报，也没有私藏。他决定献给皇上。

皇上喜欢新鲜玩意儿，喜欢奇珍异宝，喜欢别人送他东西。孙士毅在京城待过几年，知道乾隆的脾性。送对了，升官发财；送错了，轻则挨骂，重则丢官。他不敢送错，所以这几年来，每次进京述职，他都要花大半年时间搜罗礼物。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最好的礼物。

进了京城，他没有直接去宫里，而是先找了家客栈住下。他盘算著，明天一早递牌子，求见皇上。皇上若是高兴，说不定能赏他个大学士。他的官已经做到从一品了，再往上，就是正一品。正一品，那是多少封疆大吏梦寐以求的位置。他今年五十八了，再不上去，就没机会了。

他把锦盒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只鼻烟壶的影子，蓝幽幽的，在黑暗中发著光。他伸手摸了摸锦盒，硬邦邦的，还在。他放心了，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递了牌子，在养心殿外等著。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王太监才出来，笑眯眯地说：“孙大人，皇上今儿个忙着呢。您先去军机处坐坐，回头皇上召见了，咱家再请您。”

孙士毅不敢多问，跟着王太监去了军机处。军机处在隆宗门内，几间低矮的平房，毫不起眼。可就是这几间平房，是整个大清帝国的权力中枢。孙士毅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几个人。阿桂坐在上首，低着头批折子，没看他。福康安坐在旁边喝茶，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官员，穿着二品三品的补服，个个气定神闲。和珅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位置，手里捧著一份折子，也在看。

孙士毅先给阿桂行礼，又给福康安行礼，然后走到和珅面前，拱手道：“和大人，久违了。”

和珅放下折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孙大人，几年不见，你老了不少。”孙士毅苦笑：“边疆风沙大，比不得京城养人。”和珅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坐。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别客气。”

孙士毅坐下。和珅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口问道：“这次进京，有什么好东西带给皇上？”孙士毅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边疆穷地方，哪有什么好东西？带了些土仪，聊表寸心。”

和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笑了。“孙大人太谦虚了。你在云南这几年，皇上可是常夸你。”

孙士毅连忙说：“都是皇上栽培。”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太监来了，说皇上召见。孙士毅站起来，刚要往外走，和珅忽然叫住他。

“孙大人，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孙士毅的手一紧。他抱着那只锦盒，从进京城就没离过手。此刻被和珅看见了，他不好再藏。他犹豫了一下，笑着说：“是给皇上带的一件小玩意儿。”

和珅眼睛一亮。“哦？什么小玩意儿？让我开开眼？”

孙士毅心里叫苦。和珅这个人，见了好东西就走不动路。让他看了，他要是喜欢，开口要，给还是不给？不给，得罪他。给，皇上那边怎么办？他咬了咬牙，决定不给和珅看。

“和大人，这东西是献给皇上的。皇上没看之前，下官不敢给别人看。”

和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孙大人说得对。皇上没看，谁也不能看。”

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孙士毅抱着锦盒，快步走出军机处。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猫看着老鼠在洞口探头探脑，不急，知道它跑不掉。

他的手心全是汗。

养心殿里，乾隆正在批折子。孙士毅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把土仪和折子呈上去。乾隆看了看折子，点了点头，问了几句云南的情况，孙士毅一一作答。乾隆又问了几句边境的防务，孙士毅又一一作答。

问答之间，乾隆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锦盒上。

“你抱着什么？”

孙士毅连忙把锦盒举过头顶。“回皇上，臣在云南偶得一物，不敢私藏，特献给皇上。”

王太监接过锦盒，打开，呈给乾隆。乾隆拿起那只鼻烟壶，对着光看了看，眼睛忽然亮了。

“好东西。”乾隆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问：“哪儿来的？”

孙士毅把得宝的经过说了一遍。乾隆听完，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孙士毅跪在地上，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皇上说“你有心了”，这就是满意。满意，就有赏。他不敢奢望太多，哪怕赏他一件黄马褂，他也知足了。

乾隆把鼻烟壶放回锦盒，交给王太监。“收好。”

然后他看着孙士毅，说：“你在云南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过两天朕再找你说话。”

孙士毅磕了头，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成了。皇上喜欢他的东西，皇上记着他的名字，皇上说过两天再找他说话。再过两天，也许就是升官的之日了。

他回到客栈，躺在床上，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他想起那只鼻烟壶，蓝幽幽的，像一汪深潭。他不知道，那汪深潭里，藏着一条毒蛇。